第589章 “八月八,取白水;走八日,莫回嘴……”

    不是人声。

    可以确定,更像是水声、风声、石声混在一处,从极古极远的地方慢慢传过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听不清的回响,而是一句完整的话:

    “八月八,取白水;走八日,莫回嘴;竹筒沉底,水光翠;急行山路,不停腿。”

    陆沐炎怔了一下。

    这话分明不是如今的普通话,发音古怪,腔调也完全听不懂。

    若真让她复述发音,她恐怕一个字都学不全。

    可偏偏,这句话一入耳,她就莫名其妙地听懂了。

    像那意思并非通过耳朵进来的,而是直接落到了脑子里。

    冥烨在一旁,看着那红衣女子,浅浅勾唇:“可记着了?”

    红衣女子瞥了那泉眼一眼,神色淡淡:“简单。”

    说完,她便顺着那边的景象,低低重复了一遍。

    “八月八,取白水;走八日,莫回嘴;竹筒沉底,水光翠;急行山路,不停腿。”

    ——————————————————

    屋里,陆沐炎仍盘腿坐着。

    可她嘴里,已经低低念出了声。

    “八月八,取白水;走八日,莫回嘴;竹筒沉底,水光翠;急行山路,不停腿……”

    风无讳最先睁开眼。

    他挠了挠头,慢慢凑到迟慕声旁边,小声问:“咋回事?她突然叽里咕噜半天了,在干啥啊?”

    迟慕声闻言,也睁开了眼。

    少年眉眼里还有点刚从打坐里抽出来的懵,看了陆沐炎一眼,摇头:“不懂,说不定是离宫的什么密咒?”

    长乘见状,抬手示意了下。

    几人立刻都闭了嘴。

    少挚抬眼看了陆沐炎一眼,随即又垂下眼,继续打坐,神色平静得像是早有预料。

    白兑也只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重新闭上了眼。

    屋里便又静了下去。

    只剩陆沐炎低低念着那几句陌生的话,和窗外不肯停的风雨声。

    偏偏就在这时,外头轰地炸开一声雷。

    “轰…...”

    雷声滚过木楼,震得窗棂都跟着轻轻发颤。

    而陆沐炎,也在这一下里猛地睁开了眼。

    她呼吸有点急,眼底还残着一点梦里没散尽的光。

    这会儿,天已经亮了些。

    早上八点。

    外头雨还在下,天却不是夜里那种黑了,只是阴沉沉的一片灰,压得整座苗寨都显得湿而冷。

    长乘最先起身,给她倒了杯水递过去,声音一如既往地稳:“怎么了?”

    陆沐炎却没立刻接水,几乎是立刻跳起来,往桌边去:“等、等等等等,我记一下,我怕我忘了,我先捋一捋,我先捋一捋!”

    她说着,一把扯过桌上的纸笔,飞快写了起来。

    笔尖落纸极快。

    那一句口诀先被她完整记下,接着又开始补梦里的东西。

    白水瀑布,麻衣取水人,竹筒,峡谷,石林,大河,山腰泉眼,泉眼下那块暗青色的石头,像一只手微微扣着…...

    她写得很快,像是怕忘记什么。

    写到后面,干脆连画都带上了。

    线条不算精细,可意思全在,几笔下去,那处泉眼和水下的石头就已经出来了个大概。

    几人这会儿也都围了过来。

    少挚和长乘站在后头,不近不远地看着,神色平静的就像是早有预感。

    迟慕声站在她侧后,看得最认真。

    风无讳则一边探头一边“哎哎?”地感叹,生怕漏看一个字。

    白兑也走近了些,目光冷静地一行行扫过去,然后渐渐蹙眉。

    陆沐炎刚把最后一笔点上,抬头,正要说。

    风无讳忽然“欸”了一声,抬手制止:“等等!”

    几人都看他。

    风无讳往屋顶和墙角看了一圈,神色谨慎,压低声音:“要说也不能现在就这么说吧?万一咱这儿……被商九筹那种人装了什么摄像头、监听器之类的呢?”

    迟慕声一笑,偏头看了他一眼:“当你雷祖大爷是吃干饭的?”

    风无讳一听,眼睛都亮了:“哎哟,不低调了?这回终于承认了?”

    他挑着眉,却又补了一刀:“但你现在也不是雷祖啊,你能行吗你?”

    迟慕声白了他一眼,也不跟他多废话,抬手指向左边的灯:“左边这个,亮。”

    “啪。”

    灯亮了。

    他又指另一边:“右边那个,灭。”

    “啪。”

    那盏应声熄了。

    紧接着,他又指了指几人头顶正中那只灯泡,得意扬眉:“再看这个。”

    “哒哒哒哒哒哒哒——”

    随着他手指轻轻一点,那灯泡居然真就顺着那个节奏,亮一下,灭一下,亮一下,灭一下,规规矩矩地闪了起来,跳得像在给他配乐。

    风无讳眼睛都睁圆了。

    迟慕声这才收手,嘴角一扬,彻底得意,少年气一下全冒了出来:“看见没?今非昔比啊我~”

    “什么电器、手机、电脑,只要有电流的东西,我现在都能感应到!谁要真在咱们周围装什么电子产品,哈哈,门儿都没有!”

    风无讳张了张嘴,嘴角一抽。

    半晌,才服气地“靠”了一声。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风无讳眼神一亮,立刻接上,像是终于找回场子,得意地晃着脑袋:“哎别急,我插一脚,再加上我这顺风耳,周围的风全是我的探子!”

    说着,他站起身,往门口走,顺嘴还拖着腔调贫了一句:“宣民宿老板,上膳——”

    门一开。

    果然是民宿老板。

    但今天,这民宿老板的肩有点塌。

    他平时见人总还带着点做生意的热络笑意,可今天那笑都不太挂得住了。

    头发有点乱,眼下发乌,脸色也不大好,嘴唇发白,像熬了个大夜。

    老板手里端着木托盘,上头摆着热腾腾的粥、小菜、包子和两碟炒得极香的下饭菜。

    他一见开门,先赔了句不是:“不好意思哈,不好意思,送晚喽,今朝事情多得很,搞到现在才腾出空。”

    说着,他把饭菜一一往桌上摆,动作倒利索,可明显透着一股心神不宁。

    长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少挚也只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两人谁都没点破。

    可陆沐炎如今对气息波动比先前敏感多了,几乎一下就觉出了不对。

    她看着老板,忍不住问:“老板,你心脏不舒服吗?”

    老板一愣:“啊?怎、怎么个意思哦?”

    陆沐炎顿了顿,尽量把话说得自然些:“就是……你像是有什么烦心事,脸色不太好。”

    老板一听,先是一愣,随后顿时“哎”了一声,把手上的盘子一放,脸一垮,像是终于找着地方吐苦水了。

    “哎!烦呐,烦都烦死喽!”

    他操着点本地口音,语速也快起来了。

    “我从凌晨四点多就被警察喊起来咯,一直到现在都在警局录口供,才刚转回来。瞌睡冇得睡,饭冇得吃,人都整麻了!”

    风无讳一听,立刻凑过去:“咋了?”

    老板一边把饭菜往桌上摆,一边摇头叹气:“四点多嘛,我睡得正香,警察咚咚咚敲门,说黄果树瀑布边边上,好像死人喽!”

    “死个还不是别个,就是住我店里头那个岑鬼师!”

    “什么?!”

    陆沐炎一下站了起来。

    迟慕声也跟着变了脸色:“什么?!”

    风无讳更是直接炸了:“啥!?”

    老板见他们反应这么大,赶紧摆手安抚:“冇死冇死,都是外头人在乱传噻!”

    但他也不太确定,说着,又“啧”了一声,摇头:“但我看呐,也快喽。人都拉去IcU抢救起咯,救不救得回来,还两说。”

    风无讳整个人都绷直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老板一边擦着手,一边继续往下说,口气里又烦又后怕:“哪个晓得他大半夜跑去黄果树边上搞哪样哦。早先就有人跟我讲,他脑壳有点问题,我还没当回事。”

    “结果,昨夜那么大的雨,他好死不死的半夜摸过去,一脚打滑,直接摔下去咯,喝了好多水,人也撞坏了,多处骨折!”

    “啧…...算这傻子命大哟。一早叫景区巡的人看见,才发现还剩一口气,赶紧送医院去。”

    说完,饭店老板把饭菜都摆稳了,往后退了半步:“几位先吃起哈。我下头还有一堆事忙,有哪样事就喊我。”

    说完,老板便匆匆退下去了。

    门一关。

    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风无讳第一时间抬手探向岑鬼师那间房,片刻后,脸色一沉:“果然,一夜没回来。”

    白兑已经站直了身,眼神冷得很:“哪家医院?”

    风无讳立刻道:“我知道。现在去?”

    话音刚落,白兑便要动身。

    长乘却先一步开口:“先吃饭。”

    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几人那股立刻要冲出去的劲。

    “别惹人注意。”

    几人都知道他说得对。

    这个时候,他们若太急,反而显眼。

    于是几个人几乎没再说别的,围着桌子飞快把饭吃了。

    谁都没心思细品,三两口下去便算完事,紧接着便各自回身换衣服。

    雨伞一拿,门一开。

    外头还是灰的。

    天低低压着,雨也还是密,一层一层往下织,檐角的水线连成了幕,连对面的屋檐都看得有些发虚。

    几人一边往下走,一边顺势把戏接了起来。

    风无讳先啧了一声,故意把声音放得不高不低,正好够楼下前台那边听见:“这鬼天气,真是服了,开个会还非得挑今天。”

    迟慕声撑着伞,接得自然:“没办法,那边的人已经在等了。不是说好去咖啡厅碰头么,再晚样片和资料都对不上了。”

    陆沐炎也低着头理了理帽檐,像是真赶着去见什么公司的人,语气里带着点被雨天搅烦了的无奈:“早知道昨晚就先把东西发过去了。现在还得跑一趟,鞋都得湿。”

    风无讳立刻顺着抱怨:“就是,咱们这叫什么采风出差,简直叫受罪。回头公司要不给报销精神损失费,我第一个不干。”

    长乘走在后头,神色稳稳的,像早习惯了带这种不省心的年轻人出门,只温声提醒了一句:“行了,先过去再说,别让人久等。”

    少挚和白兑没接话,只跟着往下走。

    一个冷淡,一个安静,也正合了那种“不爱闲聊的同行人”的样子。

    就这么几句,听着寻常,像极了真要赶去见人开会的一行外地从业者。

    下了楼。

    伞一撑开,雨声立刻扑了满耳。

    几人顺着门前石阶快步过去,转眼就消失在了灰蒙蒙的雨幕里。

    …...

    …...

    几人一路顺着残留的气息追进楼里,脚步都压得很快。

    陆沐炎一踏进去,就怔了一下。

    每家医院,极其相似。

    医院的灯白得发冷,住院部的大门玻璃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痕。

    大厅里消毒水味重,电梯口那一片人来人往,轮椅、担架、家属压低的哭声、护士鞋跟敲地的脆响,全混在一处。

    再被消毒水味一压,整片地方都透着股白亮亮的疲惫,闷得人心口发紧。

    ……有生之年,居然又回到这种地方。

    风无讳刚要抬手去按电梯。

    “那边。”

    长乘神色一变,抬手就把后头几个人拦了一下。

    几人顺着他视线望过去。

    电梯口,站着仡楼阿晷。

    她头发倒是挽得很紧,但今天没穿寨子里那身显眼的祭司装束,只是罩了件颜色发沉灰蓝旧衣。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发灰,神色是压不住的担忧,正盯着下行的楼层数字。

    像一根被风雨泡久了却还没折断的老竹。

    几人第一次感觉到,这位苗寨大祭司,也不过就是脸上写满疲态与不安的中年女人。

    长乘眼神一敛,抬手往旁边一指。

    迟慕声眼神一沉,声音压得极低:“走。”

    几人没再犹豫,立刻转进消防通道,顺着楼梯一层层往上绕。

    安全门一推开,陈旧的灰尘味和楼道里的闷热一齐扑上来。

    脚步声一下全空了,顺着水泥楼梯往上撞,咚咚作响。

    几人没说话,只一层层往上赶,呼吸都压在喉咙里。

    一边上着楼梯,陆沐炎心里倒是开起了小差。

    又是消防通道,上一次在这种地方,是第一次见乘哥,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这种感觉…...十分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