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帝国末路
德国后方的崩溃不是从某一座城市的陷落开始的,而是从每一个德国人早晨睁开眼睛时发现面包店门口排的队伍又比昨天更长开始的。
面包,再次开始涨价。
进入1944年9月初,德国的铁路系统已经在盟军的持续轰炸下濒临瘫痪。
帝国铁路局每天收到的损毁报告堆满了办公桌,某某编组站被炸毁,某某干线桥梁被炸断,某某区间需要绕行多少公里。
调车员们在地图上画出越来越复杂的绕行路线,但机车的燃料储备也在同步枯竭。
煤炭供应被优先分配给军工厂和发电站,铁路机务段能分到的份额越来越少。
许多列车不得不停在侧线上等待加煤,一等就是大半天,而沿线的电报线路时断时续,司机们常常不知道前方铁轨是否还在。
从易北河到奥得河之间那片仍在第三帝国控制下的土地上,粮食配给已经降到了战争爆发以来的最低点。
每人每周的面包配给从两千克降到一千五百克,再降到一千克,到九月初,连这个数字也无法保证。
面包店门口每天都有排队的人群,家庭主妇们天不亮就出门,在清晨的冷风里裹着头巾站上两三个小时,只为领到一块掺了马铃薯粉和麦麸的黑面包。
面包房的老板娘已经不再收配给卡,她的面粉供应商上周被炸毁了仓库,现在店里每天能烤出来的面包还不到从前的一半。
她把柜台上的价格标签撕下来又贴上,每贴一次数字就往上跳一截。
排队的人群里有人低声抱怨物价飞涨,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盯着柜台后面空空如也的面包架,把篮子挎在臂弯里继续等。
肉铺的橱窗早已空了。
玻璃上用发黄的胶带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上面写着今日无肉,但很快今日这个词被人用铅笔划掉了,旁边潦草地改成了本周。
后来又有人把周字涂掉,改成了本月。
肉铺老板把绞肉机擦得锃亮,摆在柜台上当装饰,自己在后屋用从乡下亲戚那里换来的几根胡萝卜和一颗卷心菜煮了一锅清汤,给老婆和两个孩子每人舀了一碗。
他的儿子去年在东线阵亡,女儿在军工厂上夜班,家里目前是剩下他和他老婆和两个孩童。
乡村的情况并不比城市好多少。
战争从农村抽走了所有的青壮年劳动力,留在田里的只有老人、妇女和被征调来的劳工。
化肥工厂早在1943年就被转产为炸药车间,土地只能用农家肥勉强维持肥力,收成一年比一年薄。
今年春小麦的收割是靠妇女们用镰刀一把一把割下来的,男孩子们赤着脚跟在后面捡掉落的麦穗。
正府征粮官带着配枪的宪兵挨村挨户地征收粮食,把农民手里仅存的一点余粮也拉走了。
一个老农蹲在自家谷仓门口,看着空空如也的仓板,对前来征粮的官员说他们全家六口人,只剩半袋土豆和一罐腌黄瓜了,问征粮官拿什么缴。
征粮官没有回答,只是让他必须在明天之前交出粮食,否则就以破坏战时经济罪处置。
老农等征粮官的马车走远后,把倚在谷仓门口的人影慢慢缩进空荡荡的仓房里,对着头顶被老鼠咬烂的横梁呆坐了许久。
柏林的物资短缺最为严重。
这座被盟军反复轰炸的城市已经变得千疮百孔,许多街区断水断电,有轨电车的线路被炸断后没有材料修复,车厢歪在路边成了孩子们的临时游乐场。
居民们每天最重要的工作不是上班,而是排队,排队领面包,排队打水,排队买煤球,排队申请房屋损毁补助,排队等防空掩体的位置。
一个住在施潘道区的老太太每天凌晨三点就起床,拄着拐杖走到街角的供水点,把水桶放在地上,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等着天亮后水车来。
她已经习惯了凌晨的安静,至少不用听到防空警报。
住房短缺是另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
盟军的轰炸摧毁了大量住宅楼,尤其是工人聚居区。幸存下来的房屋也多半残缺不全。
有的半边墙壁被炸塌,有的屋顶被燃烧弹烧穿,有的楼板被炸弹震得摇摇欲坠,住户只能用木桩临时加固。
失去了住所的市民挤在临时搭建的防空洞和地下室隔间里,几户人家共用一间只有几平方米的狭小空间,用破布帘子隔开各自的床铺。
一家生病的老人躺在地铺上不断咳嗽,隔间另一边的母亲捂着自己孩子的耳朵,轻声哄他睡觉。
在这些看不见尽头的匮乏中,医疗资源的崩溃让底层生活变得更加不堪。
柏林市区能正常运转的综合医院已经屈指可数,多数病房在空袭中被毁,仅存的住院床位全部留给军方伤员。
普通市民想要就医只能在临时改建成急救站的学校体育馆和教堂里排队等候,而等待他们的往往只有有限的药品和器械。
消毒用的酒精早已耗尽,护士们用盐水和净水片替代,纱布用过后煮一煮重新上阵,绷带实在洗不净就只能撕开旧床单。
后方社会的混乱不止于物资短缺,更可怕的是秩序本身的瓦解。
人民冲锋队和先兵在街头巡逻,名义上是维持秩序,搜捕逃兵,但实际上这些巡逻队本身就成了秩序最大的威胁。
一个家住柏林莫阿比特区的老工人形容他们是一群穿着制服的饿狼,想吃肉,想拿东西,想找人出气。
他们冲进商店以囤积物资罪没收货物,然后把没收来的罐头和香烟装进自己的背包,他们在街头拦下行人检查证件,发现“可疑分子”就当场逮捕拖上卡车,这些“可疑分子”中大多数再也没有回来,他们以“失败主义言论”为由抓走了一个在面包店排队时低声抱怨物价太高的中年男人,男人被拖走时挣扎着回头朝他老婆喊了一声照顾好孩子,他老婆追着卡车跑了半条街,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爬起来时卡车已经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对逃兵的搜捕尤其残酷。
先兵队在火车站和公路交叉口设卡检查,所有没有有效调令或休假证明的士兵一律按逃兵论处。
被抓到的逃兵被拉到附近广场公开审判,审判过程通常只有几分钟,判决结果只有一个,绞刑。行刑地点通常选在路灯杆或公共广场,尸体挂上去后胸前还要挂一块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写着“逃兵”或“懦夫”。
行人从尸体下面低头走过,谁也不敢抬头多看几眼。有时家属连收尸都不被允许,只能在深夜趁巡逻队换岗的间隙偷偷爬上梯子把亲人割下来,用床单裹着扛回家偷偷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