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法师第20章 20

    暮春的山风裹着杜鹃花香,漫过竹篱笆,吹得院角的药草轻轻摇晃。日头斜斜挂在西山尖,把青瓦屋顶晒得暖融融的,连空气里都浮着松针与野果的清甜气息。

    我靠在堂屋的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盏温好的野菊花茶,目光落在院中的三道小小身影上。

    算起来,距离石穴那场生死难产、血刃退敌,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当年产后虚耗了大半根基,我在石穴里养了三月有余,才堪堪恢复元气。待身子大好,我们便带着三个襁褓中的婴孩,往更深的西北群山里走了七日七夜,最终选了这片背山面谷的向阳坡,亲手搭起了这座小小的竹篱茅舍。

    此地山高路远,人迹罕至,连最擅长追踪的云尘修士都探不到半分邪气。山中有取之不尽的阴煞灵气,刚好滋养三个孩子的灵体,也足够我与岳绮罗安稳修行。凡尘的正邪纷争、青云观的追杀、无心的探寻,都被重重叠叠的山峦隔绝在外,成了前尘旧事,再没踏进来过半步。

    “阿姐!你看我的纸人飞起来啦!”

    清脆的童声打破了山间的静谧,次女阿瑶举着个剪得歪歪扭扭的红纸人,跑得小脸红扑扑的。她生得最像岳绮罗,眼尾天生上挑,笑起来带着点狡黠的劲儿,才七岁就把剪纸术玩得有模有样,赤色的小纸人扑扇着纸翅膀,围着她打转转,惹得旁边几只小山精吱吱呀呀地躲。

    “慢些跑,别摔了。”

    长女阿澄坐在石阶上,指尖绕着一缕淡淡的墨色阴雾,语气沉静得像个小大人。她是头一个降生的,性子也最稳,天生继承了我的控灵术,才九岁就能引动山间阴煞,平日里话不多,却总默默照看着两个妹妹。

    老三阿沅跟在阿瑶身后,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手里攥着颗刚摘的野莓,软声软气地喊:“二姐等等我!这个给你吃!”

    小家伙是最后一个降生的,个头却长得最快,眉眼糅合了我和岳绮罗的模样,性子最是温软,连山里的小兔子都舍不得吓,唯独对两个姐姐的话言听计从,是个十足的小跟屁虫。

    三个小家伙闹作一团,纸人飞、阴雾绕、野莓滚,小小的院子里满是叽叽喳喳的声响,把往日里清寂的山野,填得满满当当。

    “阿瑶,说了多少次,不许拿纸人捉弄山精。”

    岳绮罗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没剥完的野笋,倚着廊柱开口。她穿着身素色布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少了几分往日的乖戾张扬,多了几分烟火气。可眉梢眼角的劲儿还在,明明是训人的话,语气里却全是纵容。

    阿瑶吐了吐舌头,连忙把纸人收回来,攥在手里,跑到她身边蹭了蹭:“知道啦娘亲,我就是跟它们玩玩嘛。”

    我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谁能想到,当年杀人不眨眼、视凡人为蝼蚁的百年邪灵,如今会系着布围裙,在灶房里学着剥笋做饭,会耐着性子教女儿剪纸人,会因为孩子一句软话就丢了所有原则。

    刚隐居那两年,她哪里会做这些。生火能把灶膛弄炸,煮水能烧干锅,煎个药都能把药罐熬裂,笨手笨脚的,偏生还不服输,硬要学着打理家事。闹了无数笑话,摔了无数碗碟,才终于练出了几分模样。

    识海里的系统准时冒出来,彩色弹幕慢悠悠飘过,像个唠唠叨叨的老管家:

    【十年了!孩子们都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也太快了吧呜呜】

    【阿瑶真的是迷你版绮绮子!又皮又娇,一模一样!】

    【阿澄大佬范儿拉满!小小年纪就这么稳,随大佬!】

    【一家三口变一家五口,隐居山林也太幸福了吧!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这废物系统跟着我们十年,除了嗑糖就是唠嗑,半点新功能没解锁,倒是越来越像个家里人了。平日里孩子们打闹,它比谁都激动;岳绮罗做饭翻车,它第一个吐槽;夜里我和岳绮罗说说话,它就安安静静蹲在识海里嗑糖,倒也不烦人。

    “站在那儿发什么呆?”

    岳绮罗抬头看见我,提着笋走过来,自然地靠在我身边,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带着野笋的清苦气息,“茶都凉了,别喝了。灶上温着米粥,等会儿就开饭。”

    “不碍事。”我抿了口茶,目光落在她沾了点灶灰的鼻尖上,抬手轻轻擦了擦,“又弄了一脸灰,多大的人了。”

    她耳尖微微泛红,偏过头嘴硬:“还不是灶火不听话。谁让你不让我用煞气生火,说会把房子点了。”

    说着还委屈似的,往我肩上靠了靠。在外人面前杀伐果断的邪灵,在我面前永远是这幅爱撒娇的模样,十年如一日,半点没变。

    正说着,石阶上的阿澄忽然停下了指尖的动作,抬眼望向院外的山林方向,眉头微蹙:“娘亲,阿娘,山外面有人过来了,带着道气。”

    小家伙的灵识敏锐得惊人,比岳绮罗早年都不遑多让。

    岳绮罗瞬间直起身,眼底掠过一抹冷戾,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又是那群阴魂不散的臭道士?十年了还没死心?”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袖口的红纸都露了个边,看样子是打算出去把人扔下山。

    我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不过是几个寻山的散修,没什么本事,应该是误闯。别沾太多血,脏了山里的清净。”

    这些年,偶尔也会有游方道士、猎妖人误闯这片山脉,大多是循着稀薄的邪煞气息找来的,却连我们的院子都找不到,就在外围打转。以往都是岳绮罗出去处理,轻则抹去记忆扔下山,重则废了道行,全看她心情。

    只是如今孩子们都在,我不想让太多血腥气沾到家门口。

    岳绮罗抿了抿唇,显然不太乐意,却还是乖乖点头:“知道了,听你的。我去去就回。”

    她说完,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赤色残影,消失在院外的密林里。

    阿瑶好奇地扒着篱笆往外看,被阿澄拉了回来:“别凑过去,娘亲会处理的。”

    阿沅也点点头,小大人似的附和:“对,娘亲很厉害的!”

    我看着三个孩子,心底一片柔软。

    没等多久,岳绮罗就回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嫌弃:“三个不成器的小道士,连路都走不明白,还想学人除邪。我把他们扔到山外三十里地了,抹了记忆,估计醒了还以为自己迷路了。”

    她说着走到我身边,邀功似的:“我没伤人,就吓唬了他们一下,够听话吧?”

    “嗯,很乖。”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哼了一声,耳尖却红得更厉害了,转身就往灶房走:“我去看粥,马上开饭!”

    识海里的系统笑得不行:

    【哈哈哈哈绮绮子现在真的好乖!大佬说什么就是什么!】

    【以前是杀人不眨眼的邪灵,现在是老婆说啥都听的妻管严,反差萌拉满!】

    【毕竟是大佬宠出来的嘛~磕死我了磕死我了!】

    晚饭很简单,一锅山菌粥,一碟凉拌野菜,还有一盘蒸得软糯的野薯。三个孩子围坐在小木桌旁,捧着小碗吃得香甜。阿瑶吃饭最不老实,一会儿夹菜给阿澄,一会儿喂阿沅吃野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阿澄安安静静的,时不时给两个妹妹夹菜;阿沅小口小口吃着,眼睛弯成月牙。

    岳绮罗坐在我旁边,不停给我碗里夹菜,自己反倒没吃多少,一个劲儿盯着我看。

    “看什么?”我侧头问她。

    “看你好看。”她压低声音,凑在我耳边说,语气带着点狡黠,“看了十年,还是好看。”

    我失笑,夹了一筷子野菜放进她碗里:“快吃饭,孩子们都看着呢。”

    她撇撇嘴,却还是乖乖低头吃饭了。

    饭后,孩子们在院子里玩了会儿消消食,天就彻底黑了。山里的夜来得早,月亮挂在树梢上,洒下满地银辉,虫鸣阵阵,晚风清凉。

    我和岳绮罗给三个孩子洗漱完毕,送回屋里睡下。三个小家伙挤在一张大木床上,阿澄睡最外面,阿瑶睡中间,阿沅挨着墙,不一会儿就呼吸均匀,睡着了。

    替她们掖好被角,我们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石桌上摆着一壶温好的果酒,是去年秋天用山果酿的,度数不高,带着清甜。岳绮罗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然后靠在我肩上,望着天上的月亮,久久没说话。

    山风拂过,竹影摇晃,满院都是草木的清香。

    “在想什么?”我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子。

    她抿了口酒,声音带着点酒气的软:“在想以前。”

    “以前在青云观的时候,我总觉得长生没意思,天天对着道经,对着一群迂腐的老家伙,烦都烦死了。后来出来了,夺舍,杀人,被人追着跑,遇见无心,觉得总算有个同类了,结果也不过是个道不同的陌路人。”

    她顿了顿,往我怀里缩了缩,像只找暖的猫:“那时候我总觉得,长生就是一遍一遍重复着无聊,看着身边的人老死,看着朝代换了又换,没什么盼头,也没什么牵挂。活多久,都是孤零零一个人。”

    我抬手,轻轻顺着她的长发,没说话,静静听着。

    “直到遇见你。”她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像盛了星星,“柳漾,我以前从来没想过,长生也能过得这么有意思。有你陪着,有三个小家伙闹着,每天醒过来,都觉得日子有奔头。”

    “就是……”她皱了皱鼻子,有点遗憾,“觉得时间不够用。好像一眨眼,孩子们就长大了,再一眨眼,她们就要有自己的日子了。明明我们还有千百万年,可我总觉得,怎么过都不够。”

    看着她眼底的认真,我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我又何尝不是呢。

    千年游荡,我见过春秋更迭,见过王朝覆灭,见过人间百态,心早就冷得像山巅的积雪。我以为永生永世,都只会是我一个人,看遍山河,独行万古。

    直到暗巷里那一眼,看见一身是血、却依旧瞪着眼睛炸毛的小姑娘,看见她眼底的桀骜与孤寂,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从同行,到试探,到沉沦,到孕育三个孩子,到隐居深山。

    千年的寒冰,终于在岁月里,被温柔焐成了春水。

    “不够便再过。”我握住她的手,指尖相扣,声音轻缓却笃定,“再过一千年,一万年。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她们修行,看着她们去见世面。等她们长大了,我们就去游山玩水,去看江南的烟雨,去看塞北的飞雪,把以前没一起走过的地方,都走一遍。”

    “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反正,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岳绮罗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她凑过来,轻轻吻了吻我的唇角,带着果酒的清甜。

    “好。”她说,“说好了,千年万年,都要在一起。”

    “谁要是先走,谁就是小狗。”

    我忍不住笑出声,捏了捏她的脸:“都多大的人了,还说这种孩子气的话。”

    “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孩子。”她理直气壮,又靠回我怀里,安安静静的,听着虫鸣,吹着晚风。

    院子里很静,屋里传来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

    识海里的系统打了个哈欠,慢悠悠飘出弹幕:

    【夜深啦~大家晚安呀】

    【从暗巷初遇到一家五口,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

    【长生漫漫,岁岁年年,你们一定要永远幸福下去!】

    【锁死!一辈子锁死!本系统要嗑到天荒地老!】

    我低头,看着怀里安安静静的人,又望向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想着床上三个熟睡的小家伙,心底一片安稳。

    凡尘的正邪纷争,世人的眼光评价,道门的追杀围剿,都不重要了。

    我们本就是异类,本就不融于世俗。不必向善,不必救赎,不必遵从任何人的规矩。

    我们是爱人,是同谋,是家人。

    我们会守着这一方小院,守着三个孩子,守着彼此,在漫长的长生岁月里,肆意随心,善恶由己。

    山月年年相似,岁岁年年人依旧。

    千年孤寂已成过往,往后万古春秋,有人共立黄昏,有人问粥可温,有人携手同游,有人生死与共。

    长生同谋,邪灵共生。

    唯你与我,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晚风渐柔,月色渐深,小院里的两道身影依偎在一起,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融进了无边的山夜里,融进了永恒的岁月里。

    故事到这里,暂告一段落。

    可属于她们的长生岁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