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5章 顾世子的人,十二村失联
临朔县令入衙后才得知众人的真实身份,尤其探明金御史的御史官职,浑身一震,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连连赔罪:“下官愚昧失礼!一时眼拙、糊涂无知,怠慢了各位大人,还望诸位大人海涵恕罪!”
身侧的李主事冷哼一声,显然对县令先前的刁难耿耿于怀。周照磨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工部二人更是目光沉沉落在县令身上,看得县令脊背愈发僵硬。
金御史则是缓缓开口:“无妨,临朔地处边陲,县境偏远,素来多匪患隐患。你身为地方主官,守土一方,对过境之人多几分警惕防备,也是为官本分,算不上过错。”
听闻此言,县令紧绷的肩头微微一松,脸上刚要泛起一丝释然。
可不等他直起身,金御史的话音骤然一转,“但你适才妄议朝廷文书,直言官文有作假之嫌,便是大错。此非谨慎,而是对朝廷律法的猜忌,对政令的不信,足见你为官粗浅、思虑疏漏,政务根基极不扎实。”
县令心头一紧,一时进退两难。若是说知晓文书规制,便是刻意借故刁难钦差一行人。
若是说不知,便是为官不称职,横竖都是过错。
正当他不知如何作答之际,金御史声调添了几分严厉:“本官问你,朝廷制式官文,规制森严、防伪俱全,层层钤印备案,何以绝无作假可能?”
县令身躯微颤,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若是全然不知,便足以证明你疏于政务、怠于学习。日后回去,加倍补齐为官根本。”
金御史又开口道,“朝廷有考绩定制,地方县令三年一考、三年一评,由中枢派员巡查核定政绩、甄别贤愚。本官问你,你执掌临朔县印,是第几任任期?”
县令心神大乱,连忙恭声应答,“御史大人明鉴!下官上任未久,乃是首任任期,尚且未满三年考绩之期!”
金御史闻言,微微挑了挑眉,“原来如此。只是照你今日这般为政见识、处事格局,待到三年考评之时,你的考绩,恐怕难言合格。”
县令脸色惨白,金御史这话绝非虚言,分明是记下了今日的过节,待到回京之后,必定会将他今日的疏漏与失当一一呈报。
就在此时,温以缇适时开口缓和僵局,带着几分体谅:“县令大人且安心,我等一行人途经临朔,也算与此地结下一段缘分,并非不近人情、动辄追责之人。此间些许小事,我等自有分寸。日后回京复命,定然据实所言,也会为大人尽说几分公道美言。”
这番话进退有度,恰好给了县令一个台阶下。
县令闻言,连忙抬头露出感激的笑意,拱手道谢。
温以缇与金御史悄然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二人一唱一和,恰好打乱了县令的思虑,叫他没心思想旁的弯弯绕绕。
恰逢此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临朔县养济院的三名女官匆匆赶来,皆是一身公职服饰。为首的女官眉眼间带着常年司职公务的干练。
三人入得厅堂,即刻整齐躬身,对着温以缇行礼,“下官临朔养济院院使林莺,携院内执事,见过寺卿大人!”
温以缇微微颔首,神色敛去温和,添上几分凝重:“本官等人贸然抵达临朔,事态紧急,便不多做赘述。”
话音落,她将众人一路探查、推测出的疑点简要道出,言明临朔周边村落疑似暗藏诡异危机、多处村镇莫名失联的异常状况。
一旁的林院使听得脸色骤变,眼中的惊慌错愕真切无比,当即失声低语:“竟、竟有这等事?”
她说着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县令。
此刻县令面色早已一片铁青,若是自己治下境内真出了村落失联、百姓遇险的大案,还恰逢朝廷钦差亲至查实,这顶乌纱帽定然难保,甚至还要落一个守土不力、疏于管辖的重罪。
温以缇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如今种种迹象佐证,危机多半属实。临朔本就是边陲重镇,地界辽阔、守备艰难,城内防务尚且紧绷,偏远村镇管控疏漏更是在所难免。暗处歹人刻意作祟,隐蔽踪迹,你们平日里难以察觉也属正常。”
“但如今苗头已现,绝不能坐视不理,必须即刻加派人手,全域巡查戒备。”
温以缇抬眼看向县令,沉声吩咐:“县令大人即刻联络城外驻军,一旦周边村镇出事、或是城内有异,驻军必须第一时间驰援处置。”
县令不敢迟疑,连忙郑重颔首应下。
紧接着,温以缇目光落回苏院使三名女官身上,语气稍缓却依旧严谨:“养济院即刻做好万全预备。倘若周边村落真遭祸乱、百姓流离失所,伤员救助、抚恤一应,全权由养济院牵头负责,务必妥善安顿百姓,不可怠慢。”
三名女官齐齐敛容躬身,神色肃穆,齐声应诺领命。
待各项事务一一交代妥当,一旁的金御史开口,看向县令沉声问询:“近日府城下发公文中,是否有通报追查我等一行人下落的政令?”
县令闻言凝神思索片刻,连忙拱手回话:“回御史大人,确有此事!两月前府城曾下发公文,称北境一支出巡钦差队伍疑似失联,令北境各县留意探查。”
他说着连忙解释弥补,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只是已有时日,下官与县衙众人皆以为朝廷早已寻回诸位大人。万万未曾料到,诸位大人竟辗转流落至我临朔县境内,是下官思虑不周、疏于留意。”
金御史神色平淡,闻言不置可否。
县令连忙躬身安排,不仅为温以缇一行人收拾出歇息居所,备下几套崭新干净的衣衫被褥,后厨也加急做了饭菜食膳。
除此之外,县令特意请来县衙坐馆大夫,前来为众人问诊看脉……
县衙堂内闲杂人等尽数退下,屋内瞬间清静下来,只剩温以缇一行人。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金御史才敛了面上从容:“温大人,你看他们可有异常?”
温以缇眉心微蹙,缓缓摇头:“眼下观之,县衙与养济院众人神色反应都不似作假,看样子是真毫不知情。”
话音刚落,一旁的李主事便面色沉冷地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锐利不满:“不知情?荒谬!他堂堂一县父母官,掌临朔治下民生安危,竟连自己地界的村落接连出了事都一无所知,形同睁眼瞎!这种疏于职守、浑浑噩噩的糊涂为官,比刻意隐瞒不报还要恶劣几分。”
金御史亦是面色凝重,微微颔首附和,眼底藏着重重疑虑:“正是这点最为蹊跷。若他当真全然不知内情,那我们一路所见的不对劲之处,便无从解释。为何官道荒寂?为何他初见我等时,执意否认身份、百般刁难试探?甚至入城之时,连最基本的路引盘查都草草略过,处处不合常理。”
几桩疑点层层堆叠,让人全然无法心安。
温以缇亦是心头存惑,轻声道:“我也想不通其中关节。”
依常理而言,但凡这县令真心勤政、守土尽责,一旦察觉周边村镇异动蹊跷,即便不立刻紧闭城门,也必然会加强城防巡查、严控出入行人。
可眼下越是乡间疑云重重、乱象暗藏,他的守备反倒愈发松懈疏懒,处处反常。
可若换个思路细想,倘若这一切乱象,当真都是他暗中动手脚所致,那他的动机又是什么?
难不成是刻意放任漏洞,方便暗处歹人潜入临朔?可若是整座临朔县彻底失守、陷入敌手,他这一介地方县令,首当其冲罪责难逃,又岂能独善其身、落得好处?
温以缇稍顿,继续道:“只是眼下我们寄人篱下、身处边陲险地,根基未稳,实在不宜过分逼迫地方官。
真若是彻底惹急了他,暗中滋生事端,反倒平添麻烦。如今我们已然亮明身份、部署防务、递出消息,接下来只需静待府城与驻军的回应,静观来人是否可信可用。”
说罢,温以缇话锋一转,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不过诸位无需过度忧惧。我休息我的人从未停下探查寻踪,只要我在边境露面、传出讯息,他们必定能第一时间循着踪迹赶来接应。”
见她底气十足、笃定安然,金御史失笑颔首:“原来温大人早有后手,底气这般充足,果真不愧是圣上心腹!”
在场众人闻言纷纷恍然,连声附和。
李主事脸上带出几分讨好的笑意,看向温以缇感慨道:“原来温大人早已胸有成竹。如此看来,这县令无论心底是否藏有祸心、暗藏算计,终究都是徒劳无用。
与此同时,另一侧。
送走一众人后,临朔县令再也维持不住方才恭敬恭谨的模样,脸上从容尽散,只剩满心焦灼与惶然。
他看着林院使追问:“养济院寺卿,怎会突然现身我临朔小县?”
林院使眉宇间亦是凝着:“下官此前只收到寺卿大人随行队伍北境失联的消息,朝野皆传吉凶难料,京中也各自在盯着那个位置………我等皆以为大人途中遇险、已然罹难,万万不曾料到,寺卿大人竟辗转流落至此。”
县令面色愈发难看,沉声道:“今日这些人已然察觉异常,若是细查深究,揪出我们罪责,不止本官前程尽毁,你们养济同样难逃问责!”
林院使闻言默然,面色发白。
一旁侍立的县丞见状,凑近半步,目光闪烁,对着县令暗暗递了个隐晦眼色。
县令余光瞥见他的神色,瞬间领会其意,当即眼风凌厉地扫了他一眼,厉声斥止:“你疯了?!那是堂堂朝廷御史、四品寺卿,皆是天子近臣!你我小小边陲官吏,动他们便是自寻死路!”
县丞被他一语点醒,连忙垂首噤声。
可无人看见,县令垂下的眼底,早已翻涌着层层阴翳与忌惮。
县令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连忙抬眼看向林院使,急声追问:“你方才说,如今京中朝堂,各方势力都盯着哪儿?”
林院使迎上县令审视的目光,瞬间便明白他问话的用意,定了定神,才硬着头皮回话:“养济寺牵扯天下民生命脉,自从温寺卿失联之后,朝中各派系都盯着这个空缺。”
县令眸色微微一动,继续追问:“那圣上是何态度?”
他身为边陲县令,对京中朝堂格局、养济寺的内情,远不如常驻体系内的林院使清楚。
林院使稍作斟酌,缓缓答道:“陛下一直没有松口换人。只是养济寺上下,全都是温寺卿一手提拔的心腹,旁人想要贸然插手接任,本就困难。可若是寺卿长久在外音讯全无,朝堂的压力日积月累,终究撑不了太久。
如今大人平安现身、重回众人视线,想来那些觊觎的人,很快便会死了这份心思。”
县令静静听完这番话,眼底神色晦暗不定,不知在暗自盘算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林院使始终立在原地。
她与临朔县令品阶相同,皆是七品官,可在这偏远闭塞的临朔县,一地政务、调度尽归县令掌控。她执掌的养济院处处受制,凡事皆要仰仗县令点头应允。
京中养济寺下发的政令,往往层层搁置、难以落地。她在这般掣肘压抑的处境里熬着,早已磨平心气,近乎认命。
得知当朝养济寺卿骤然现身临朔,她心底并非毫无波澜,也曾悄然动了攀附的心思。
可念及这位县令在前,也不敢深想,毕竟她已然选择占了队……
就在林院使心绪翻涌之际,失神沉吟的县令骤然回过神来,开口问道:“依你看,今日温寺卿当众提及,她与顾世子交关系不浅,此事是真是假?”
林院使略一思忖,从容回话:“温寺卿早年在甘州任职期间,确实与顾世子多有往来,交情匪浅。她既然敢坦然说出,必然确有其事。县令大人若是心中仍有疑虑,不妨一问便知究竟。”
县令点头,语气沉定开口:“我即刻亲笔修书一封,送往顾世子处报备此事。”
他抬眼看向林院使,语气带着隐晦的提点:“这几日你好生巴结温寺卿,若能得她几分青睐,便是你难得的机缘。她若安好回京,只需随口美言几句,在官场便能顺遂不少,也能替顾世子做不少事。”
话音一顿,县令眸光骤然沉了几分,“但你务必记牢,你我根基全系于世子。他日若是世子与这位温寺卿立场相悖,你该如何取舍,心中需有数。”
林院使心头一涩,不敢有迟疑,当即躬身垂首,恭谨应声:“下官明白!定当谨记身份,恪守本分,谨遵顾世子号令行事。”
一行人总算安稳落脚县衙,有守兵护卫,洗漱干净,服下大夫开好的汤药,又饱餐了一顿,本该卸下连日疲惫好好休憩,可所有人心头都压着事,竟无一人有睡意。
温以缇辗转难眠,心里始终牵挂着镇上的刘婶等人。
倘若之前的猜测成真,此刻刘婶恐怕早已身陷险境。
她的确生出折返去接对方、带刘婶等人一同脱身的念头,可转念一想,一行人安危系于一身,绝不能因自己冒失行事。
因此,她也只能先行亮明身份、借助县衙的力量着手处置此事。
另一边,李主事、周照磨几人同样心绪不宁,躺在床上辗转低叹。
他们始终无法全然信任这位县令,前路未卜,心里满是忐忑,不知道自己能否平安熬到回京,再见家中亲人。
众人各怀心事,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可并未安稳。不到半个时辰,温以湉替被门外县衙派来的丫鬟急促的唤声叫醒。
“温大人,县令有请诸位大人即刻前往前堂,出事了!”
温以缇闻声立刻起身,简单整理衣衫,随意绾起长发插好木簪,带着四花、曹慧欣快步赶往前厅,金御史等人也已经悉数到场等候。
见众人齐聚,县令语气慌乱地开口:“真的出事了,出大事了!温大人,我先前派出去探查周边村落的几批差役,至今全无音讯。咱们临朔下辖一共十二个村子,没有一队人传回消息,恐怕真是遭遇不测了。”
温以缇眉头骤然紧锁,沉声发问:“你可已经增派人手再去探了?”
县令慌忙点头:“我早已派人送信联络城外驻军,可那边迟迟没有任何回音。”
温以缇看向金御史几人,眼神交汇间,印证了众人此前所有不好的猜想。
此刻县令已然彻底乱了方寸,手足无措地望着众人,语气慌乱:“现如今……该如何是好?”
温以缇目光冷冽地直视着他,语气带着怒意:“你是一县父母官,辖内出事,反倒来问我们该怎么办?我问你,城门现在关上了没有?”
县令一愣,茫然反问:“为何要关闭城门?”
这句话瞬间让温以缇心头火气翻涌:“乡间已经接连出事,你到如今城门出入依旧不查验路引,这般松懈到底是何人授意?”
县令张口结舌,“我……我……”
温以缇不再给他犹豫的时间,厉声吩咐:“还愣着做什么?立刻传令封锁四座城门,同时再次派人联络城外驻军,合兵一处前往各村搜救探查。若县城暂无异动,便就地布防扎营,搜寻围剿潜藏的歹人。”
县令被威严震慑,慌忙连连应声,着手安排差事。
温以缇看着他慌乱失措的模样,又加重语气警示:“记住,你身为县令,治下百姓死伤惨重,丢掉的不只是乌纱帽,恐怕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温以缇望着眼前方寸大乱的县令,一时语塞。
至少……此刻足以证明,这县令是真心惧怕境内出事,并非刻意故作姿态。
随着封城号令传遍全城,临朔县四座城门尽数落锁封禁。
此前温以缇一行人高调入县衙的消息早已传遍街巷百姓耳中。
如今骤然封城,风声四起,城中民众流言四散蔓延。
市面局势瞬息万变,百姓担忧战乱祸事、村落异变波及城内,纷纷抢购囤积物资。
一时间,米面粮油、柴火布匹等生活刚需之物被大肆哄抢,物价应声暴涨,城中乱象初显。
所幸县衙官兵尽数出动,沿街巡查、耐心安抚劝导百姓,极力稳控市面秩序,这才勉强压住躁动的民情,未曾闹出大规模动乱。
即便如此,金御史依旧神色凝重地向县令提议,即刻抽调一批衙役兵丁,在全城范围内逐街逐巷严密排查,重启路引盘查,严控人员出入踪迹。
“周边十二村落尽数失联,危机已然坐实,谁也无法确定,是否有潜藏歹人借着连日松懈的守备,早已暗中潜入临朔城内。”
县令闻言浑身一震,后背骤然发凉,连连应声附和。
金御史看着他遇事慌乱、毫无主见的模样,心底满是无奈与失望,实在难以想象他是如何坐稳边陲重镇县令之位的。
温以缇敛去心绪,目光沉沉直视县令,“本官再问你最后一遍!入城不查路引、松懈守备,是你私下授意,还是有人层层授意安排,或是手下人肆意糊弄懈怠、擅改规矩?”
县令唇舌翕动,几番迟疑挣扎后,终究不敢隐瞒实情,硬着头皮躬身回话:“回、回大人,是……是上头统一吩咐的政令,特许各县暂缓查验路引。”
他连忙慌忙解释其中缘由:“诸位大人有所不知,北境战事告急,鞑靼、高丽接连举兵进犯大庆边境,多座边关重镇接连失守,战火绵延数月未曾停歇。唯有咱们邻边的临朔县,因地处边陲偏僻隘口,地势险峻、非兵家必争之地,数月来侥幸免于战火侵扰,是北境少有的安稳之地。”
“因此上级官府特意下发政令,令临朔等几处边境小县放宽管控,无需严查流民路引,尽数收纳安置逃难百姓。一来边陲县城人口稀少、地广人稀,可借此机会增补民户、充盈县域人力;二来也是分流安置边境难民,缓解前线战乱带来的压力。”
温以缇与金御史等人静静听着这番说辞,眉头微蹙,心底莫名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与蹊跷。
只是眼下城中局势紧迫、危机当前,无暇深究其中破绽,只能暂且将疑虑压在心底,先行稳住城内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