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7章 唯唯诺诺
“你这是做什么!”
县衙大堂之内,气氛紧绷得几乎凝固。
素来沉稳自持的金御史金、此刻难得压不住火气,目光凌厉地盯着周县令,厉声怒斥。
“我命你封锁城门,是为防备歹人混入城内,何曾让你将城外逃难的百姓尽数弃之不顾?如今流民已经聚在城门之下,你紧闭城门拒不放入,是打的什么主意?”
周县令被当面斥责,身形微微局促,说话磕磕绊绊,满脸委屈地辩解:“金、金大人息怒……此前明明是诸位吩咐下官紧闭城门,下官只是依令行事罢了。”
金御史怒极反笑,声线沉冷:“封锁城门,惯例是严控出城,而非阻隔逃难的百姓。如今外面歹人肆虐,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些无辜之人,死在城门之外?”
周县令却梗着脖子反驳:“可谁又能保证,逃难的人群里没有潜藏的歹人?万一这就是对方设下的圈套,用百姓做诱饵,诱骗我们开启城门,后果不堪设想。下官身为一县县令,首要职责,是护住城内数万民众的性命安全。”
“护住城内,就要牺牲城外吗?”金御史步步紧逼,“流民大多持有路引,乡里也可互相作保,安排人手逐一盘查甄别,便可降低风险。直接将百姓拒之门外,眼睁睁置他们于死地,这般行事,你配得上父母官这三个字吗?”
平日里遇事一贯唯唯诺诺的周县令,触及自身安危利害时,反倒豁了出去。
“金大人不必再多规劝。就算因此丢了头上这顶官帽,下官也绝不会打开城门放人入城。一旦歹人借机破城,丢掉的就不只是官职,而是下官的身家性命。”
这番自私的话彻底引燃了金御史的怒火,他抬手猛地扫落案上瓷碗,“哐当”一声脆响,碎瓷四溅。
“你简直无可理喻!”
周县令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心头一颤,下意识缩了缩脖颈,闭紧嘴巴不敢再出声辩驳。
僵持之际,温以缇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冷静的无奈:“周县令,此刻争执无用,城外百姓终究不能置之不理。不妨先派人在城门外设点施粥安抚,城外逃难之人多与城内亲友相连,若是长久冷漠相待,极易引发城内民心动荡,到时候反倒更难收拾。”
有了台阶缓和气氛,周县令立刻顺着话头接了上来,摆出一副权衡稳妥的姿态:“下官并非铁石心肠,只是凡事需稳妥为先。如今我正在等候城外驻军的回函调令,等驻军赶来接手城防,立刻开门安抚流民,诸位看这个法子可行?”
温以缇眉头微微蹙起,开口追问:“驻军驻地距离县城不过五十里,为何时至今日,仍旧没有音讯?”
周县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躲闪:“这……下官也不清楚缘由,按理说早就该收到回信了。”
听闻此言,温以缇与金御史对视一眼,二人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纵使二人品级高于周县令,可眼下县中事务调度、城门管控之权都握在这位县令手中。
即便事后可以上疏参劾、罢黜其人,可眼下危急关头,却无法越过他直接处置县域防务,一时之间,局面陷入了被动。
温以缇之后只能唤来同样性情绵软的林院使,命她即刻召集县养济院所有人手,连夜拟定安抚章程,随时待命出城安抚百姓。
城外聚集的并非作乱流民,皆是辖地村镇中弃家逃难的无辜百姓。
他们仓皇奔至城下,无衣无食、无处栖身,再耗下去,粮草断绝、饥寒交迫,迟早要惨死在城门之下。
温以缇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县百姓白白殒命。
林院使垂着肩,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低声恭顺应下差事。
温以缇静静看着她软弱畏缩的模样,心底暗自轻叹。
这林院使与周县令,倒真是一路心性,遇事只求自保、畏首畏尾……
从前林院使在后宫任职,是八品女官。彼时二人交集不多,却也从未听闻她办事拖沓、职守出错,素来是安分守己、稳妥尽职的模样。
怎料外放地方任职不过数年,如今竟变得这般怯懦无能、毫无风骨。
局势瞬息万变,尚未等城外五十里驻军传来回信,临朔县城内,已然率先掀起大乱。
正如温以缇先前所料,城外难民多与城内百姓沾亲带故、牵系骨肉。
连日城门紧闭、亲人隔绝在外的绝望,彻底压垮了城内百姓的隐忍。
大批百姓扶老携幼、成群结队,潮水般涌向县衙大门,黑压压挤满了整条街巷。
人人面色焦灼悲愤。
“求大人开恩开城!我妻儿老小全都困在城外,求大人开门放人!”
“大人发发善心吧!不过是盘查甄别,何苦将一城百姓尽数拦在门外送死!”
“我家中老母年过七旬,昨夜冒寒逃难,如今就在城下吹风挨饿,大人怎能如此狠心!”
“村镇已然遭难,大家伙已是无家可归,县城是唯一活路!紧闭城门,是要逼死我们所有人吗!”
“都说为官者为民父母,大人这般弃民不顾,何德何能主政临朔!”
“再不开城,城外数百老弱妇孺,撑不过了啊!”
百姓们哭声、恳求和悲愤的质问交织在一起。
县衙厅堂之内,周县令垂着脑袋、缩着脖颈,被众人轮番质问劝说。
温以缇与金御史看着他这副毫无主心骨的模样,皆是无奈地沉沉叹气。
一旁的李主事早已按捺不住,几番出言与周县令据理力争。
他往日虽然不大看重市井平头百姓,可眼下数百难民流离城外,凄惨景象触目惊心,任谁也无法视而不见、袖手旁观。
争执不休间,同行的周照磨连忙上前,半拉半劝地将情绪激动的李主事扶回房间歇息。
他低声劝慰,语气带着几分清醒的无奈:“李大人,你且安心养伤。你我官职低微,连温大人与金御史这般高官都束手无策,你再争执亦是无用。待伤势痊愈,再出力相助二位大人也为时不晚。”
几番拉扯僵持下来,周县令眼见民怨滔天、局势彻底失控,终究是被逼得没了退路,只得咬牙应允了温以缇的提议。
他勉强松口,抽调县衙衙役、值守兵丁,连同养济院全部人手,即刻出城安抚难民,发放粮草物资,起码先保住城外百姓的性命,不至于让人冻饿而死。
毕竟……临朔县的天气一日寒过一日。
此地地处北境边陲,入冬本就比京城早出一两个月。
眼下时节,白日尚且温和尚可熬住,可晨昏夜风凛冽刺骨,早晚若是不裹紧棉衣,根本扛不住彻骨寒意。
如今城外聚集着百姓,露宿荒郊、衣被单薄、粮草短缺。
长此以往,无需歹人来犯,单单是严寒与饥寒,便足以酿成大批百姓冻饿而亡的惨剧。
温以缇抓住这难得的转机,当即调度随行的两位工部官员,召集县衙工坊工匠人手,火速奔赴城外空地,连夜搭建临时棚户、安扎营寨,为流离失所的百姓遮风挡雨,暂且安顿其身。
县衙这番举措,依旧算不上周全妥帖,城内城外的百姓心中依旧不满与怨怼。
百姓心心念念的,是城门大开,是彻底脱离险境、踏入安稳县城。
迟迟等不到入城许可,城外人群之中,最初的躁动与暴动已然酝酿再起。
可就在民心即将彻底溃散、动乱一触即发之际,众人亲眼看见大批官吏匠人奔走忙碌,一座座简易营帐快速搭起,温热的粮草、御寒的粗布依次分发到手。
喧嚣嘈杂的人群,竟诡异地渐渐安静下来。
绝境之中,所求本就不多。对这些仓皇逃难、家破人亡的百姓而言,官府没有彻底弃他们于荒野,肯出手接济、予他们一线喘息生机,便尚有活下去的希望。
与此同时,县衙也差人对外细细解释缘由,道明其中利害。
城外逃难人数庞杂,局势混乱,无人能确定人群中是否潜藏歹人奸细。
倘若贸然大开城门、将所有人尽数放入城中,一旦敌寇混杂其中、里应外合,整座临朔县城都将陷入覆灭之灾。
这番考量层层传开,不少百姓也渐渐冷静下来。心中虽仍有委屈不甘,却也隐隐明白,这般谨慎,并非全然冷漠无情,而是为保全整座县城的安危。
民怨,终究慢慢平复了大半。
连日来,温以缇日日随同养济院众人出城,安抚流民、施粥济粮,逐一巡查城外营寨的安置情形。
忙碌之余,她始终暗自留心,细细在逃难的人群中搜寻刘婶一家人的身影。
可日复一日寻觅,终究一无所获。
不止刘婶一家尽数杳无踪迹,当初一路引路、载她们奔赴县城的老汉车夫,也从未出现在流民队伍里。
放眼整片城外安置的难民,竟没有一人来自她们曾待过的那镇上。
心底的侥幸一点点磨灭殆尽,温以缇的神色愈发沉凝。已然不用多猜,那整镇上的乡亲,恐怕已惨遭不测。
乱世荒寒,民生如草芥,这般惨烈现实,让她心绪有些难平。
眼下正是收拢民心、重塑养济院声望的关键时机。
温以缇便带着曹慧欣等人,日日往返,安抚百姓、照料老弱,耐心向流民宣讲养济院的职责与初衷,告知朝廷抚恤孤贫、救济百姓的规制与本心。
一番勤恳奔走下来,城外百姓感念她们的体恤照料,心中怨怼渐消,反倒对养济院多了诸多认可与赞许。
可越是深入民间、接触底层百姓,温以缇心中的怒火便愈发难压。
她陆续问询周遭逃难的乡民,竟发现大半人全然不知养济院为何处?
要知道,临朔线养济院设立至今,已有整整半年之久。
朝廷专项拨款、特意放宽规制、倾斜资源,本是为庇护边境贫苦百姓所设,到头来当地百姓却一无所知。
足以见得这临朔养济院形同虚设,林院使在位半载,尸位素餐、庸碌无为,一点实事都未曾做成。
看着一旁依旧毫无半点悔过精进之意的林院使,温以缇早已倦怠,连训斥的心思都没有了。
庸者无为,姑息至此,早已无可多说。
城内,周县令早已安排人手在各处仔细盘查搜检,连日排查下来,并未发现歹人潜入城中的蛛丝马迹,城内不少官吏百姓稍稍松了心。
可温以缇与金御史始终对这位行事懦弱、眼界狭隘的周县令心存戒备,反复叮嘱随行众人,不可松懈,必须时刻保持警醒,不能掉以轻心。
僵局不能一直拖延下去,城外驻军迟迟没有音讯,多日等待杳无回音,温以缇终于按捺不住,单独面见周县令,开门见山发问。
“周大人,驻扎在城外的守军,究竟怎么回事!”
周县令说话依旧吞吞吐吐:“这……下官实在不清楚内情。我前后加派了好几拨人手前去求援送信,可派出的人尽数石沉大海,没有一人折返回来。”
温以缇目光冷冽,一眼便看穿他仍在刻意隐瞒实情,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周大人,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装糊涂吗?我问你,甘州周华浦与建州知州与你是什么渊源?”
周县令身子猛地一僵,眼中掠过一抹猝不及防的诧异,讷讷反问:“温大人……为何突然提起……”
温以缇静静凝望着他,目光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周县令被看得无处躲闪,只能硬着头皮回话:“我与他们二人同属周氏宗族,不过只是远支族人,并非嫡系本家。”
心中所有猜测尽数落地,温以缇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从容落座,直视着对方:“既然是同宗,你不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号与行事。”
周县令眼神飘忽躲闪,连忙摆出恭维的姿态:“温寺卿身为当朝数一数二的女官,朝野上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不必在这里假意吹捧。”温以缇打断,话锋骤然锋利,“你们周氏一族,就不怕我修书一封,将此间种种实情呈报贵妃与七公主,揭发你们周家暗藏祸心、意图不轨吗?”
这话如同惊雷砸在周县令心上,他瞬间神色慌乱,连连摆手:“温大人万万不可口出此言!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讲,我周家何时存有叛心?”
温以缇没有给他辩解的余地,再度开口直击要害:“你们周家,是什么时候搭上顾世子这条线的?外界早有风声,说你这位临朔县令,与顾世子往来过从甚密。起初我只当是北境同僚之间的寻常交际,如今看来,你们周氏图谋,远比表面看上去要大得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