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9章 废物!引诱!

    可即便核查再三,一桩令人满心唏嘘的结局,终究还是出现了。

    城外聚拢逃难的百姓之中,最终筛查出整整五百余人,处境最为特殊。

    他们无乡邻作保、无熟人作证,来历生平一概模糊不清。

    面对官府征兵安置、登记入籍的规整举措,这群人尽数抵触抗拒,既不肯应征入伍守护城池,也不愿依从官府管束、登记在册归于流民户籍。

    种种反常行径,已然坐实了他们身份不明的疑点。

    待衙役将这五百余人当众甄别清查出来,众人皆是面色桀骜,口中骂骂咧咧。

    可周遭百姓,无人上前替他们申辩,更无一人愿意出面作保。

    这群人冷眼扫过四周漠然的人群、神色肃穆的官差,知晓大势已去,终是敛了戾气,带着一身沉郁与不甘,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

    围观的城中百姓目睹全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其中关键,此起彼伏的低语哗然响起,满是后怕与庆幸。

    “天呐……这些人,怕不是潜藏的歹人吧?”

    “定然是了!错不了!”

    “我的老天爷!这些时日他们一直跟我们同吃同住、混迹在流民之中,若是当真包藏祸心、暗中作乱,我们这些普通百姓,怕是首当其冲、性命难保!”

    “万幸官府核查得这般细致严密,才把这些藏在暗处的人揪了出来!”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萦绕在城门内外,人人心中都余留着阵阵后怕,愈发感念官府处置得当。

    县衙迅速统筹调度,着手妥善安置余下无辜流民。

    官府尽数清整了县城内无人认领、空置闲置的民宅,以及官署辖下闲置的公房舍院,尽数整理修葺、清扫规整,供百姓暂住。

    再搭配城外几处早已搭建妥当的流民营帐营地,里外安置妥当,堪堪将所有合规逃难百姓妥善安顿。

    全程悬着一颗心的周县令,见这场潜藏的隐患被平息,长长松出一口气。

    “果然还是温大人思虑周全、手段高明!”

    另一边,那五百余名身份不明的歹人,在被全城百姓当众识破,只得讪讪退场。

    一行人收敛了方才的嚣张戾气,垂头敛容,浩浩荡荡却又行踪诡秘地朝着同一个偏僻方向疾步而去,队列松散却目标统一。

    人群中细碎又焦躁的低语咒骂声不绝于耳。

    “早知这样,该直接动手!咱们五百余人一同冲杀,好歹也能借着混乱闯进城去,总能派上用场!”

    “谁能料到这姓周的竟这般警醒,半点空子都不给!”

    一人压低声音咬牙怒骂,满是懊恼,“原以为混在流民中慢慢聚拢人手,借着人多势众逼迫官府开城,便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整座临朔县,到头来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另一人面色阴郁,语气沉重,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颓色:“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城外咱们已然败露,如今便只能指望早已潜藏在城内的弟兄们了。”

    一行人满心怨怼、低声密谋,全然未曾察觉,一道影子自始至终尾随在他们身后。

    就在这群人兀自懊恼盘算之际,前行的队伍骤然齐齐驻足。

    五百余人,数目已然不容小觑,若是放任其逃窜集结,来日必定是巨大隐患。

    可不等众人察觉异样、反应过来周遭的杀机,四周骤然风声骤紧!

    幽暗的荒郊四下,陡然冲出大批黑衣死士,动作迅猛凌厉,如猛虎出笼,瞬间形成合围之势,将五百余人死死困在方寸之地。

    寒光凛冽的刀剑骤然出鞘,不带迟疑,直劈而下。

    这群潜藏的歹人甚至来不及张口求饶、来不及抬手反抗,冰冷的刀锋便划破空气、割裂皮肉。

    短促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荒郊,此起彼伏,撕裂了周遭的寂静。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夜风迅速弥散开来,凛冽又刺骨。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还满腹算计的五百余人,便被尽数剿杀,倒地不起。

    暗处那道影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双目圆睁,他不敢发出动静,身形一闪,迅速折返,匆匆奔回城中复命。

    没过多久,消息便火速传回了温以缇耳中。

    屋内众人闻声各有神色变化。温以缇眉目沉静,似是早已知晓这般局面。

    反观金御史、李主事一众官员,皆是面露恍然与惊诧,心中惊疑不定。

    李主事长舒一口气,眼底满是恍然大悟之色,低声感慨道:“我先前便觉得温大人太过宽和。按理说即便不滥杀无辜,也该将那五百形迹可疑之人暂且拘押看管,以防后患,怎会轻易放他们离去。如今才算明白,温大人这哪里是放任,分明是一招绝妙的引蛇出洞!”

    一旁的金御史微微颔首,沉声接道:“如此利落的围杀,出手之人,应当是城外驻扎的守军。”

    温以缇轻轻点头应声:“不错。”

    “城外驻军定然全程知晓临朔县近日所有变故。他们按兵不动、隐匿不出,绝非无意为之,定是奉了上峰指令,打的便是伺机而动的心思。”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骤然沉了几分。

    金御史眉头紧锁,“温大人,那我等接下来该如何部署?眼下城中局势尚可支撑,百姓安稳、城防稳固,可粮草储备终有耗尽之日,绝非长久之计。数万百姓长久困于城内、城门闭塞,早晚生变,不能一直如此僵持。”

    温以缇抬眸扫过殿中一众神色焦灼的官员,沉吟思索片刻,嗓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近日以来,我已接连遣了三拨人,向府城方向递送急报求援。只是路途阻隔、局势莫测,消息能否顺利送达,尚且未知。”

    他抬眼望向众人,“城外驻军居心叵测、按兵不动,摆明了伺机观望,我等绝不能任人摆布、坐以待毙。城内新兵操练不可懈怠,必须日日精进、养足战力。待我们手握足够兵力,便即刻清剿周遭各镇、各村。”

    “一来排查民间伤亡、安抚残存百姓,二来驱逐盘踞在乡野的残余歹人,肃清周遭隐患。唯有先恢复地方秩序、打通通路,我们才能重新接上与府城的联络,彻底打破如今的困局。”

    话音稍顿,温以缇眉宇间掠过一丝隐忧,又补充道:“只是我最担心的,是府城内部亦藏有异心之人。他们刻意拖延讯息、压下求援消息,意图将临朔县彻底困死在此地。”

    “但诸位无需慌乱,一县之地的异动,终究藏不住。纵使有人一手遮天,也只能瞒得一时,瞒不得一世。只要我们守住城池、保有反抗之力、持续向外传递讯息,早晚能让上层知晓此处实情。眼下我们要做的,便是稳住内局、蓄力待援、持续外联。”

    一番条理清晰的谋划落地,众人心中安定不少。

    待议事结束,一众人离开。

    徐嬷嬷、四花、绿豆、曹慧心几人便立刻快步围上前来。

    你一言我一语快速回禀。

    “消息尽数送出去了!”

    “我们不止往黄龙府递了急信,北境各处要道、州府地界,全都安排了人分头传讯!就连此前我们去过的建州,也一并送去了求援密函。”

    “只要有一封讯息成功送出省外、流出封锁范围,那些一直在四处找寻我们、牵挂这边局势的人,就一定能察觉到临朔的处境,知晓我们被困在此地!”

    温以缇静静听着,紧绷的眉眼终于稍稍舒展。

    她心中始终有层顾虑,周县令到底还藏不藏着一手。

    正因如此,从始至终,所有真正的后手布局、外联计策,她从未在周县令面前显露过。

    为了打通这条讯息通路,前后已然耗费了好些银钱人力。

    而这些用以打通关节,全数来自周县令此前拿出来的……以敌之资,破当前之困!

    温以缇迅速着手整合城内兵力、布设全域防务。

    凭借昔日在干州御敌的成熟经验,规避过往疏漏,行事章法十足、步步稳妥,推进得极为顺畅。

    先将城内新兵、青壮民夫、衙役捕快统一整编,分设守城战兵、城内巡防、后勤辎重三队,各司其职、轮班值守,彻底收拢零散战力,不再人力涣散、调度无序。

    随后盘活全城民用资源,尽数转化为守城助力。

    城内铁匠、布坊、粮铺统一归公调度,昼夜赶制箭镞、绷带、守城耗材。

    民间砖石、沙袋、桐油、柴薪全数登记统筹,用来加固城墙、制作火防器具。

    百姓耕锄、柴刀等农具稍加打磨,便可分发民装应急御敌。

    整套举措落地迅速、条理分明,看得在场给事中与一众官员连连惊叹,皆没想到寻常民力杂物,经温以缇调度,竟能有这么多作用。

    随行的工部官员见状更是眼前一亮,主动上前结合制式营造经验,为温以缇的简易工事、落石、器具提出精细改良方案。

    经过优化,城防攻守效能大幅提升,稳固度远胜从前。

    工部官员由衷赞叹,语气满是赏识:“温大人心思精妙!这般器物改制、布防营造之能,本是工部专精之事。大人并非工部出身,却深谙其中诀窍、巧用万物、因地制宜,实在难得。以大人之才,若是入工部任职,必是栋梁之材!”

    周县令与林院使的私情,温以缇始终装作全然不知。

    起初,周县令心中终日惴惴不安,唯恐温以缇捅出去。可时日一久,见温以缇守口如瓶,暗自松了一口长气。

    温以缇平日观察,二人确实相处举止亲昵,但倒是看不出来情谊深厚至此,甘愿罔顾礼法。

    城中兵力与防务彻底整顿途中,城外便迎来了敌袭骚扰。

    来袭之人并非凶悍外族兵马,只是一伙伙流窜的土匪贼寇。

    他们每日数十人结队,在城外滋扰挑衅、劫掠窥探。

    温以缇从容调度,命周县令颁下政令,搭配城内整编完毕的新兵与巡防队伍联手御敌。

    如今临朔县兵甲规整、战力充足,几波土匪骚扰皆被轻松击退。。

    经此数场小胜,众人彻底确认城内防务已然稳固,拥有了主动出击的底气。

    僵持数日之后,紧闭多日的临朔县城门,终于再度缓缓开启。

    温以缇即刻分派多支队伍出城,逐一巡查下辖各镇,探查民生境况,搜集可用物资,摸排潜藏隐患。

    可探查结果传回城中时,则是触目惊心。

    临朔县所辖各镇尽数人去楼空,街巷荒芜破败,家家户户门户敞开,物件被洗劫一空,处处是遭人打家劫舍后的狼藉惨状。

    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与腐朽尸臭,地面墙角残留着斑驳干涸的血迹,却寻不到一具百姓尸首。

    显然,遇害之人的尸体早已被刻意清理处置,只余下满目疮痍,无声诉说着此前的屠戮劫掠。

    听闻此番情形,温以缇心口骤然一窒,呼吸微微凝滞。

    几镇百姓,数万生灵,竟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她五指骤然收紧,金御史等人皆是面色凝重。

    唯独一旁的周县令满脸惊惶,失声叹道:“这群狼子野心的贼寇!要害死我!”

    此言一出,周遭无人附和。

    周县令自觉尴尬,只得讪讪闭了嘴。

    没过多久,城外又有残余人前来窥探滋扰。

    这一次,温以缇不再被动防守,当即断然下令,命队伍全力追剿,不必留守,纵使贼寇四散逃窜,也要尽数擒拿。

    官兵得令奋勇追击,果然成功活捉数名余党。

    可还不等审讯、细查线索,方才活捉的几名匪寇,竟在看守之下莫名暴毙。

    衙役匆匆查验尸首,最终确认几人皆是口中藏毒,尽数服毒自尽,死前未曾闹出动静,决绝异常。

    众人当即仔细翻查尸身,片刻后,值守衙役神色凝重地上前回禀:“县尊大人,这些人绝非寻常土匪草寇!小的在他们身上发现旧箭伤痕。”

    众人俯身细看,只见几人肩背、腰侧皆留有深浅不一、规整利落的陈年箭伤,创口愈合痕迹规整,皆是军中制式兵刃所留。

    再观其骨相体态,肩背宽厚紧绷、手脚骨节硬实,身形挺拔利落,哪怕身死,腰背也带着常年束甲、操练攒下的紧绷姿态,绝非四处流窜、松散无度的山野匪寇所能比拟。

    一举一动、一身旧伤体态,都清清楚楚昭示着。

    这是一群久经沙场、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中之人。

    一旁的周县令见状失声惊呼:“竟、竟是军中之人!城外驻军坐视我临朔被困、拒不驰援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暗中派人假扮匪寇,屠戮乡镇、滋扰城池!”

    温以缇眉头深深蹙起,目光沉沉落在几具尸首之上。

    经此一事,余下潜藏暗处的人手也变得愈发狡黠谨慎。

    此后仍有数拨人轮番前来城外滋扰试探,却再也不似先前莽撞。

    他们远远窥探游走,绝不近身死缠,一旦察觉城中兵马有出动追剿、追查之势,便立刻四散拆分、分头逃窜,行踪飘忽不定,一次比一次狡猾隐秘。

    线索尽数断绝,活口无法留存,追查之路彻底受阻,案情一时间彻底陷入僵局。

    城外,一处隐秘据点之中,黑压压的人影密密聚集。

    内室中,一人垂首躬身,神色焦灼地上前低声禀报:“头儿,临朔城内的人愈发警觉狡猾,我们几番刻意引诱,都无法将他们引出城来。再这么耗下去,咱们手下弟兄只会白白折损。在这样拖延,驻军那边也不会等了!”

    “废物。”

    一道清冷脆亮的声音骤然响起,音色偏细、听着清脆,与密室肃杀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沉默片刻再度开口,“黑叠岭那边的防线,还守得住吗?”

    那人连忙躬身垂首,“头儿,鞑靼主力已经大举压境,全力攻山。寨中驻守人手压力极大,已经被迫分批后撤、暗中转移阵地,防线快要撑不住了。”

    说到此处,他眼中满是急切,忍不住拱手恳请:“头儿,不如直接亮出大人密令、展露身份!再这般暗中周旋,纯粹是空耗人手、白白拖延!”

    闻言,对面冷声否决,“不可,大人早有严令,严禁提前暴露踪迹。”

    “暗处尚且藏着高丽势力,这批人最是胆小谨慎、隐忍多疑,全然不似鞑靼人,行事张扬。我们一旦彻底暴露身份、亮出底牌,高丽那边便会立刻龟缩暗处。”

    “届时,全都白费了!”

    属下见状连忙压下心绪,躬身请示:“头领,那我们眼下……?”

    “静待大人指令。”

    “我已快马传信上报,等候安排。待大人出手,暗中逼迫潜藏的高丽势力尽数涌入临朔境内,届时便可将两方人马一并拿下。他们才是平息这一次北境战火的关键。”

    短暂的沉默过后,那头儿再度垂眸,“备好的东西,都仔细查验过了?”

    属下连忙躬身回话,“头儿,前段时日连日大雨,存放物件的库房倒塌,被雨水冲了大半,里面不少器物尽数受潮浸水,恐怕会折损威力。”

    那头儿漫不经心地淡淡开口:“无妨,那些东西原本就不是指望发挥多大杀伤力,只是要坐实两方窃取大庆器物的罪名,无非就是少杀些人,后续自有我们的人手接手。”

    说到此处,话锋一转。

    “我一直心存疑心,先前山寨关押的那批人,恐怕已经偷偷逃进了临朔县了。不然,以那周县令畏事的性子,断无能力把城内事务安排得滴水不漏。”

    听罢这番推断,那名属下顿时怒火上涌,咬牙低骂一声:“真是不知好歹的东西!当初我们留手保全了他们的性命,反倒让他们反过来坏我等筹划已久的大事,实在可恨!”

    那头儿微微抬了抬眼,开口问道:“都传,这些人牵头主事的是那位温女官,聪慧通透、极有手段,此事当真?”

    一旁的属下满脸不屑,立刻躬身答话:“不过是老二老三眼界浅薄、少见多怪罢了。依属下看,此人的智谋本事,连头儿您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说完这话,他留意到头儿依旧面色沉静、没有应声心中一紧,识趣地立刻收了话头。

    属下低声告退:“头儿,那属下先行退下。”

    脚步刚要挪动,那头儿忽然开口叮嘱:“新收来的一批,其中不少伤势沉重,若是医治不及,恐怕撑不了多久,多让人看着点。

    另外。多分出几批暗哨四处布防,鞑靼人行踪飘忽,提防他们突然生出事端。”

    属下连忙应声领命:“属下谨记吩咐,这就去安排。”

    往后几日,临朔城外依旧时有贼寇滋扰进犯。

    只是对方极为谨慎狡猾,每次袭扰皆浅尝辄止,一旦察觉城中兵马异动便迅速撤离。

    官府数次追剿,再也没能擒到一名活口。

    这般诡异的拉扯,处处透着刻意。

    温以缇冷眼看穿其中圈套,当即出言制止众人:“不必再白费力气追剿。对方用意已然明朗,就是故意反复滋扰,诱我大军出城追击、调离城防。”

    她沉声郑重叮嘱:“切记,城内防务万万不可空虚。绝不能将大半兵力外派追敌,以免贼人声东击西、趁虚破城。”

    周县令连连颔首,深以为然。

    此后,县衙重新规整防务,将城内兵卒编成小队,轮流出城巡查、清剿周遭村落与乡镇。

    巡查途中,众人屡屡发现各处残留的诡异踪迹、隐匿痕迹,显然暗处歹人从未远离。

    众人谨遵县衙指令,一旦察觉异样痕迹,绝不贸然深入缠斗,即刻掉头回城固守。

    也正因这份谨慎,城中巡查队伍数次避开暗处埋伏,始终未曾与歹人正面硬碰,保全了兵力。

    日子一日日枯燥难熬地过去,整座临朔县,都笼罩在漫长等候的烦闷与压抑之中。

    前路彻底被封死,外联无路、求援无音,看不见破局的希望,这般遥遥无期的困守,最是磨人心性。

    城中百姓的心态也渐渐濒临紧绷。

    人人要谋生、要度日,无人愿意长久困锁城内、坐吃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