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景成六年

    有了周斐这位亲祖父的亲口应允,许家悬着的一桩心事总算彻底落地安稳。

    远在禹州任职的许老二夫妇收到京城来信,心中一时又喜又忧。

    夫妻俩灯下细细商议许久,自此更是一心督促许承祈埋头苦读,往来家书频频,句句不离课业功名,频次远胜往年。

    时光倏忽,转眼便入了盛夏。

    三房许承维与北疆贺家之女贺玉环的婚事,也正式敲定。

    按规矩,兄长未娶,弟弟理当在后。

    可贺玉环年长许承维三岁,贺家心疼女儿芳华,不愿耽误她的婚嫁年岁,特意递来恳切帖子,恳请两家早日为儿女完婚。

    许老三夫妇本就看好这门亲事,自然乐见其成。

    加之陈家老爷子年事已高,一直盼着家中早添曾孙、延续香火,许则川与秦书思量再三,最终点头应允,成全了这桩姻缘。

    故而赶在秋闱开考前,许承维与贺玉环顺利行大婚之礼,喜结连理。

    远在衡山书院求学的许亭梧几人也尽数归京,参与了这桩婚事,可谓热闹非凡。

    迎亲当日,许家适龄的小辈尽数随行迎亲,阵容热闹体面,方方面面都给足了贺家颜面。

    贺将军身着正装,满面红光,笑意盈盈地周旋往来宾客之间,待客周到得体。

    贺家厢房。

    贺夫人紧握着女儿的手,眼底满是不舍与叮嘱,柔声细语嘱咐:“此番嫁入许家,往后性子要多收敛几分。”

    “承维年纪比你小,平日里要多谦让包容。”

    贺玉环生得丰腴端丽、眉眼明媚,一看便是气血充盈、性情爽朗的女子。

    她乖巧点头,气度大方沉稳:“娘只管放心,女儿都记在心里了。”

    “相公年纪尚轻,我定会多体谅、多包容,用心经营往后的日子。”

    见女儿这般懂事通透,贺夫人心中倍感欣慰,温声续道:“你能这般想便最好。”

    “许家乃是国公世家,家风清正敦厚,从不恃势凌人。”

    “此番送来的聘礼更是厚重周全,放眼整个北疆,都难寻有这般诚意实力。”

    “承维虽无世袭爵位可承,却坐拥陈家丰厚家底,一生衣食无忧,再加上许家宗族荫庇,你嫁过去,往后尽是安稳富贵好日子。”

    贺玉环心中对这门婚事也十分满意。

    许承维虽年少几岁,却身姿挺拔、容貌清俊磊落,气度远超北疆一众粗犷武家子弟,再加上许家赫赫家世,实在是难得的良配。

    她眼神坚定,郑重应道:“女儿晓得。”

    “进了门,必定恪守本分,孝顺长辈、体恤相公,踏踏实实过日子,绝不辜负爹娘的期许。”

    贺夫人含笑颔首,轻柔抚过女儿规整的发髻,万般不舍皆藏于眼底。

    屋外喜乐喧天、人声鼎沸,迎亲的队伍已然到了门前。

    贺玉环叩拜辞别完父母,踏上花轿,一路锣鼓喧鸣,正式嫁入安国公府。

    次日清晨敬茶,许则川与秦书端坐上位,细细打量这位新进门的孙媳。

    见她体态端庄,气色红润饱满,是天生好生养、有福泽的面相。

    二人至此,彻底读懂了老三夫妇的深远考量。

    婚事落定,许家当即收敛所有热闹,阖府闭门静居,迅速恢复了清净肃穆的氛围。

    只因今年秋闱在即,许家足足有四位子弟要下场应试,分别是许亭梧、许亭杨、许承祈、许容嘉。

    一时间,阖府上下人人谨言慎行、轻步慢行,唯恐些许动静惊扰了几人读书备考。

    府中氛围肃穆紧张。

    就连日理万机的许则川,也夜夜抽出闲暇,亲自前往学堂为四人授课点拨。

    许老大、许承姚在旁辅助课业、答疑解惑,三人倾尽心力,只为助力几人备考。

    祠堂旁特设的祈福香堂,更是日日香烟缭绕、香火不断。

    卫妙云亲自把关四人的饮食起居、日用物件,事事亲力亲为,细致入微,半点不敢马虎,生怕出一丝纰漏,耽误了几人科考前程。

    就在阖府上下紧张筹备、满心期盼之中,秋闱乡试之期如期而至。

    幸得许则川多年来深耕朝堂、革新制度,如今许家子弟无需奔波返乡应试,可直接在京城就近赴考,省去了千里往返的奔波劳碌,省心不少。

    乡试启幕,全城文风肃静,百姓自发克制喧哗,为学子们营造清净应试氛围。

    民间文风沉静,朝堂之上却依旧政务如常、井然有序。

    唯独一桩变数,牵动着满朝文武的目光。

    安和公主正式入殿,随堂听政。

    起初一众文武百官心中多有抵触,难以接受公主参政理政。

    可近些年来,女子科举、女官入朝已成常态,朝中不少官员家中亦有入仕履职的女眷、勤学上进的晚辈。

    久而久之,众人心中的抵触便渐渐消散,接纳了这一新格局。

    昔日娇俏灵动、不谙世事的少女,历经上书房深耕苦读,又在衡山书院潜心历练一年有余,早已褪去稚气、褪去娇憨。

    如今的她,眉眼沉稳冷静,气度端庄从容,一身素雅淡黄官袍,头戴精致金冠,周身萦绕着与生俱来的皇家威仪与尊贵,沉稳有度,落落大方。

    吾家有女初长成。

    皇帝望着眼前愈发沉稳干练、眉眼酷似自己的爱女,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欣慰与骄傲。

    近日皇帝召见众臣议事、商讨朝堂要务,皆特许安和公主随身侍立、旁听朝政。

    这般破格恩宠,让朝中诸臣心中各起思量,暗自揣测圣意。

    一日散朝,百官陆续退去。

    周汕揣着衣袖,缓步凑至许则川身侧,二人并肩慢行在悠长宫道之上。

    身后百官皆是默契放缓脚步、拉开距离,片刻间,宫道尽头便只剩二人独处。

    周汕面露忧色,压低声音轻声叹道:“皇上近日行事,愈发令人捉摸不透,此番着力培养公主听政,究竟是打算作何布局?”

    许则川唇角微扬,淡然轻笑,灰白的胡须随动作轻轻颤动:“皆是自家骨肉至亲,儿女之别,本就无甚区别。”

    “皇上胸襟开阔,素来不是迂守旧规之人。”

    周汕心中暗自心惊,心中猜测已久,可亲耳听闻许则川一语道破,又是截然不同的感触。

    他侧眸瞥了许则川一眼,低声追问:“你就不怕此举生出变数、闹出岔子?”

    许则川徐徐抚过颔下长须,笑意从容淡然:“我辈臣子,只需恪守本分、尽心履职便可。”

    “辅佐君王、规整朝纲、忠心纳谏、安定社稷,是你我分内之事。”

    “其余帝王家事、朝堂布局,自有圣心决断,非你我可妄议。”

    周汕望着他这般通透沉稳、波澜不惊的模样,忍不住啧啧轻叹两声:“许兄心境眼界,如今远超于我,太过透彻了。”

    许则川朗声一笑:“你这人,分明是在打趣挖苦我。”

    周汕连忙摆手,笑意真诚:“绝无半分打趣,我是真心夸赞你通透豁达。”

    二人闲谈之声渐渐放开,不再刻意压低。

    宫中值守的侍卫早已习以为常,皆知许、周二位丞相相交多年,素来这般随性闲谈。

    行至宫道岔口,二人即将分离,各自奔赴户部、工部署衙。

    周汕忽然想起一事,随口问道:“乡试榜单不久便要公示,你不打算前去瞧瞧?”

    许则川随意摆手,神色淡然无波:“不去了,顺其自然便好。”

    “若此番未能得中,便让他们潜心再读两年,夯实学识,不必急于一时。”

    他这般云淡风轻、全然不急的模样,让周汕忍不住暗自咂舌。

    许则川淡定抚须,全然不提日日补课到深夜的事情。

    “许兄,佩服。”周汕拱手赞叹,随后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