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岁晚还春(一)
冬月中旬,寒风卷着碎雪落满京城金府回廊,金礼刚得长孙,连日坐船北上带来的焦急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他终于做祖父了!
“我打算呆在京城,暂时不回江南。”
唐婉在抱到金言的孩子时,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金礼闻言一怔,下意识开口问:“那你不随我回江南主持祭祀?”
族中腊月祭祖、除夕合族家宴、正月头三日宗祠大典、春初先祖墓前祭拜,一应宗族要务,都需要族长和族长夫人到场主持;
本来若是这两日冒着江船冰封前的归期,水路停运的风险动身,尽管年前的一些活动无法参加,可是开春年后那些还是能参加的。
若是族长、宗妇什么都不参加,则是大忌。
而唐婉则道:“族老们正是冲的年纪,以前他们觉得我们烦,如今大权在握。”
待听见妻子笃定的答复,他脑中忽然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当着长子、唐婉双双错愕的目光,慢吞吞吐出一句:“既是如此,那我也留下。”
他心底暗自琢磨:自己当了数十年族长,从前总觉得宗族离不得自己,今日才发觉,少了他一人,族中诸事照样运转无碍。
唐婉只淡淡瞥他一眼,吐出三字:“随你。”
这句冷淡的答复让金礼心底闷出几分郁气。
这些年他早有察觉妻子变了:从前行事处处顾全他体面,在外进退有度,万事以他为先;如今却时常直言说些让他无法回应的话语,还不分场合轻驳他的话,言语间总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嘲讽。
金礼翻遍满腹圣贤书,想不出什么恶言相对,但是览遍群书他也不明白唐婉这是怎么了。
曾经他们夫妻二人也是举案齐眉,何以变得这般疏离?
柳闻莺生子,不仅金礼夫妻开心,本就在京城的柳家也在金府扎下了根。
柳致远更是一下朝就朝着金府来。
对于亲家这般做事,虽然他们也没见过别人家这么做,可是他们对此却也不介意。
就像唐婉之前还因为金礼对此只是多问了一句,唐婉却怼回来说若是她有这个条件,她也愿意女儿出嫁之后日日陪着女儿。
没有说陪哪一个女儿,只是光听见“女儿”一词,金礼便心生有愧,更不会多言。
金礼就这么独自站在一旁,望着柳致远夫妻二人抱着外孙脸上浮现出的爱护之意。
不仅仅是对着刚出生的孩子,金礼发现了另一个问题——明明年纪也不小了,为什么柳家夫妻之间依旧甜蜜,偶尔流露出的亲密无间的模样完全做不得假。
这落在金礼的眼中,他便不自觉将自己与唐婉对照。
他与唐婉年少联姻,初婚那几年,确是标准士族典范,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一举一动皆合礼教分寸。
可不知从哪一年起,二人之间只剩规矩客套,再也无这般自然温和的亲近。
他以为是因为早年与唐婉两地分隔,这才使人生分了来,可后来他们夫妻同住宁越,对方却越发的冷淡起来。
明明旁人都羡他们门当户对、婚姻圆满,可因为他的察觉,他心底却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漫上心头。
···
用了午膳之后,柳致远和金礼在亭中手谈几局,一局终了,金礼几番犹豫,终究忍不住将心中困惑和盘托出。
他想知道为什么柳致远和吴幼兰这么多年依旧如胶似漆。
柳致远闻言满脸诧异:“你……竟来问我此事?”
而金礼更是一本正经拱手,搬出圣人道理说道:“三人行必有我师,论齐家温存之道,我远不及你,特来请教。”
柳致远:“……”
问这种问题为什么给出这么正经的理由?
只是这话——
“唉,亲家,我觉得咱们之间可能不太一样。”
柳致远坦言自己与妻子的相处模式特殊,恐怕难以参照。
金礼听不出柳致远的委婉,他眉头微蹙,板起老学究的模样:“夫妻相处之道,有何不可直言?若你的法子能让我与内子缓和关系,日后我必备厚礼登门相谢。”
柳致远连忙摆手,说不需贵重酬谢,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正色抛出一个核心问题:
“当年您与唐大娘子成婚,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金礼闻言瞬间僵住,转瞬他凝神回想。
他与唐婉的姻缘,纯粹是江南四大世家强强联合。
金、唐两族世代交好,联姻能稳固两族产业、宗族势力,当年也是长辈们为他定下婚约,他没有任何意见也没能提出任何想法。
想到此处,金礼的手从棋盒中收了回来,这个问题越想,他心底多年不曾察觉的空洞也逐渐清晰起来。
亭中风凉,炭盆里的火炭燃烧发出噼啪声响。
柳致远看着棋盘对面素来端方持重、一生稳如松柏的金礼此刻却怔怔失语、眉眼僵滞的模样,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
柳致远又继续说道:“所以我说我与妻子的经历不太具有参考性,世上多数人大抵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你们应当也未曾正经相见、交心罢?”
这话落下来,金礼素来沉静自持的耳根,竟莫名缓缓发烫。
他一生守礼、慎言慎行,极少有这般窘迫腼腆之色,却在柳致远说的最后一句话时难得露出一丝少年时才有的讷讷羞怯。
“其实是……见过的。”
金礼低声答了一句,心底不由自主浮起一段压在岁月深处的年少记忆。
当年两族定下婚约之后,彼时两族交好,时常有诗会雅集,他便特意借着宗族往来的由头,去过几回唐氏举办的诗会雅聚。
他在席间有些酒醉,特地避开人群,站在水榭旁的凉亭之中,正吹风醒酒,从那时起唐婉尚未出阁,年少明媚,一身素雅衣裙,手捧一束盛放花枝,随一众族妹、丫鬟缓步穿行庭院。
他只是远远望去,只见对方眉眼弯弯,言笑晏晏,风华灼灼,落在他年少眼底久久未散。
那是金礼第一次见到自己尚未过门的妻子,本来对婚嫁之事尚且模糊的他,却头一次对未来的婚后生活有了清晰的期待。
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见他耳尖泛红、神色腼腆,柳致远眸底掠过一丝了然,轻声问:“那便是——一见钟情?”
金礼微微一怔,垂眸静静回想片刻。
年少那一眼的心动,干净、端正、克制,无关宗族利弊、无关门第权衡,是他此生最纯粹的一次心动。
于是他郑重、缓缓,点了点头。
柳致远忽而轻笑,眉眼温柔,也随之颔首:“巧了,我亦是。我初见内子之时,天光恰好落在她身上,那一刻,只觉满目清明,世间万物,都不及她分毫,我甚至已经想好了以后要生几个孩子了。”
这话直白又热烈,金礼静静听着,嘴角也下意识上扬。
他不懂什么缠绵情语,可此刻听着柳致远的描述,竟奇异的共情——当年他遥遥望见花下笑靥的唐婉,大抵也是这般心境。
可不等他心底泛起半分暖意,柳致远下一问句,骤然轻轻砸落,温和却锋利:
“那金兄,你妻子,当年喜欢你吗?”
“啊?”
金礼整个人彻底僵住。
方才泛红腼腆的耳根瞬间褪去颜色,连指尖都微微发僵。
金礼张了张嘴,两眼发直脑袋发蒙。
他的妻子,喜欢他么?
金礼只知道唐婉嫁入金府数十年,恭谨贤良、持家有度、执掌宗妇诸事从无半分差错,待人得体、处事周全,是全江南士族都夸赞的完美宗妇。
她这般的表现金礼很是满意。
可——
唐婉喜欢自己吗?
她初见自己时,是何心境?
是心悦、还是顺从宗族命令?
明明知道后者也无可厚非,只是现在想着,金礼却愕然发现自己好像不太能接受后者。
可是同样,按照他妻子的性格,后者比前者更有可信度。
柳致远看着他惨白沉默的面色,没有停,再问一句,字字轻柔,却句句戳破他数十年自满的体面:
“那咱们不说婚前,婚后呢?亲家这些年来你可知晓在你妻子心中,到底如何看待你吗?”
这下,金礼连呼吸都微微滞涩。
因为他忽然发现好似这么多年他似乎并不知晓自己妻子的心意。
他不知她的喜乐、不知她的委屈、亦不知她的所求。
金礼从来没有问过她半句真心。
亭中一时寂然,唯有变得暗沉的天空中竟然纷纷扬扬开始下落起雪花。
柳致远看着金礼此刻茫然无措、神色苍白,像被人骤然掀开了半生虚假圆满的体面。
柳致远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终是轻轻一叹,抛出最后一句叩问:
“抛开宗族、抛开规矩、抛开岁月流转。
你们如今日渐疏离、冷暖不亲、相对无言、心生隔阂——亲家扪心自问,这份感情的症结究竟是出现在谁的身上?”
一语落地,满院风雪骤然变大。
金礼端坐石凳之上,彻底哑然,无言以对。
···
夜色沉落,京中冬日寒夜凛冽,卧房内暖炉烧得温热,驱散了冬日里的寒气。
金礼与唐婉二人同榻而眠,二人睡姿十分的规整,这里面是数十年不变的规矩与疏离。
唐婉倦了一日,她一句话都不想说,脑袋一沾枕头便要阖眸睡去,谁知身边的人忽然开口,在静谧的暗夜里,打破了满室沉寂。
“婉娘。”
金礼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与认真。
唐婉并没有要睁眼回应的意思。
可是金礼的话还在继续:
“你此生,可曾心悦于我?”
榻侧之人骤然一僵。
唐婉倏然睁开双眼,对上自己对面那双在漆黑夜色里依旧明亮的眼眸。
唐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刚刚开口的人是金礼?
他竟会问出这般痴傻、直白、全然不像他的话。
唐婉怔怔看着他,半晌无言,心底只剩荒唐又莫名的茫然,甚至暗暗思忖,莫不是这人年岁大了,夜里染了寒、发了癔症?
唐婉沉默许久,压得金礼心口发紧。
他素来沉稳无波的心境,第一次生出慌乱,金礼望着枕边相伴半生的妻子,追问道:
“当年你嫁与我,往后数十年相伴,你……可有过半分心悦于我?”
唐婉这次真的听清了说话内容,她只是静静地侧着身子望着对方眼底罕见的局促与期待,她看了许久,终究没答他半句。
忽然,唐婉扯了扯唇角,先干脆利落的转过身背对着他,喉间这才溢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嗤笑。
紧接着唐婉的声音轻幽幽的,落进寂静夜里,凉淡无温:
“喜不喜欢,又如何呢?”
短短七字,轻飘飘的,却像寒雪落心,瞬间砸得金礼心口闷痛。
无端的酸涩,无端的委屈,密密麻麻缠上心头。
面对她这句轻描淡写的反问,金礼竟无从辩驳,只是心口空空落落,酸涩难平。
他想起白日柳致远的话。
“情之一字,无需章法,无需礼数,唯真诚可动人。
无论性情迂腐或是活络,一颗真心,从来都藏不住,也从来都能被人感知。”
金礼闭了闭眼,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凭着半生从未有过的笨拙与直白,对着她微凉的背影,认真恳切地道:
“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数十年从未宣之于口的心意,坦坦荡荡,落在静谧卧房里。
唐婉:?
唐婉猛地翻身坐起,好气又好笑,借着微弱的灯火回头瞥他一眼,只觉今夜的金礼,简直像是彻底失了神智,无端发癫。
她不再理他,随手扯过床头的熊皮披风,利落披在身上拢紧衣襟便要下床。
身侧的金礼一愣,连忙也起身开口:“婉娘,夜深寒重,你要去哪?”
唐婉穿鞋的动作未停,语气平平,带着一丝懒得解释的倦怠:
“我去看看莺莺和孩子。”
产房那边,新诞的孙儿娇嫩脆弱,儿媳尚在月子里,她素来放心不下。
彼时正在小院内坐月子的柳闻莺那边尚且未睡,唐婉推门而入时,看见的便是柳闻莺刚刚亲自给孩子喂母乳的景象。
她没有责问准备了乳母为何还要做这事,只是上前接过怀中稚子,温声道:“我来吧,你好好休息。”
待一切安顿妥当,孩子安稳睡熟,柳闻莺也跟着松了口气,也就是这时候她抬眼看见婆婆深夜披袍、神色淡淡,内里露出来的却是里衣,不由疑惑轻声询问:
“母亲,夜深雪寒的,您怎么这般晚还过来?”
唐婉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孙儿,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胎发,一时语塞。
她总不能告诉儿媳,她那一生端方、饱读圣贤的公爹,半夜忽然犯了痴傻,追问她数十年前的儿女情长,逼得她无处安身,只能躲来产房吧?
但是若说无事,怕也是不被人相信,最后还是要被缠得等不及。
思忖片刻,唐婉只得无奈又敷衍地随口一句:“你公爹年岁大了,白日里在凉亭中吹风受寒,夜里脑子有些糊涂了。”
“啊?”
柳闻莺闻言瞬间愣住,眼底写满极致震惊。
【女儿(柳闻莺):爹!我公爹白日和你下棋好像着凉中风了!你还好么?】
【老爸(柳致远):?】
【妈妈(吴幼兰):?】
【金言(女婿):?】
? ?呜呜呜,我难受,这章稿子昨晚就写好了,今早打算办公摸鱼修改,结果一天全在那干活,还因为暂时换了办公室,周围来来去去都是人,根本不敢打开后台_(|3」∠)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