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 你哪怕醒了骂我两句也好

    眼前是熟悉的、昏暗的房间。

    师父床榻的轮廓,窗外隐约的星光。

    他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贴在脊椎上,冰凉一片。

    剧烈的头疼如同钝凿在敲击太阳穴,眼前阵阵发黑,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被榨干榨尽的虚脱感。

    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张蕴元眉心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久到急促的喘息终于平复,久到额角的冷汗变得冰冷。

    “老不死的?”

    徐行嗓子干得像灌了砂,声音劈开一道裂缝。

    不过他却根本不在乎这种消耗,满心欢喜的又喊了句:

    “老… …不死的?”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低,却更急。

    依旧寂静。

    刚刚在意识深处那清晰的、带着倔强与释然的意念共鸣,如同退潮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眉心之下,那光团分明已经脱困,锁链分明已经崩断——可眼前这张苍老的脸,依旧沉沉地闭着眼,呼吸平缓,纹丝不动。

    徐行死死盯着师父的眼皮。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颤动的迹象。

    他猛地收回手,撑住床沿站起来,膝盖却软得像灌了铅,踉跄着扶住墙壁。

    不对。哪里不对。

    刚才那一切,那愤怒的、鲜活的意念对撞,那拼尽全力的一刀——难道只是他精神力枯竭前的一场幻觉?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老不死的,你他妈倒是睁眼啊。”

    然而——

    床上的人,依旧静静地躺着,面容安详,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眉心没有温热。

    眼皮没有颤动。

    甚至那悠长的、均匀的呼吸声,都没有丝毫改变。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徐行就那么看着师父的脸,一动不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砂纸打磨过,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良久。

    他慢慢收回了手。

    那只手,垂落在膝头,仍在细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张蕴元!!!”

    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师父… …你倒是睁眼啊……”

    没有人回答他。

    他像是对师父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任何起伏:

    “是我哪里做错了么,你的意识核心应该已经脱困了……你应该能感应到肉身了……你应该醒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你应该醒啊。”

    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肉体濒临极限的累,不是精神力透支的累,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仿佛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疲惫。

    他想起刚才在意识深处,师父那断续的、带着愧疚的絮叨。

    “对不住……师父没用……”

    “都快忘了你的模样了……”

    他那时候骂得凶,打断得干脆,好像真的毫不在意。

    可现在,他看着这张沉睡了太久太久的脸,忽然觉得那些话,像一把钝刀,现在才慢慢割进心里。

    “师父……”

    徐行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他咬紧牙关,下颌绷出倔强的线条,却止不住眼底那股骤然涌上的热意。

    他飞快地别过脸,死死盯着墙角那盏昏暗的灯,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对不起,是行儿没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一根被反复揉搓、终于濒临断裂的弦。

    “我就想……你哪怕醒了骂我两句也好……”

    “……打我两下也好……”

    “……就他妈的……别躺着了……”

    他不再说话。

    就那么垂着头,肩膀极轻微地、克制地颤抖着。

    一滴水渍,落在膝盖的衣料上,无声地晕开一小块深色。

    然后,第二滴。

    徐行没有抬手去擦。

    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关,维持着那最后一点倔强的体面。

    沉默中。

    忽然——

    一根微凉、枯瘦的手指,极其缓慢、极其费力地,搭上了他垂在床沿的手背。

    那触感太轻,轻得像幻觉。

    徐行浑身一僵。

    他猛地抬起头。

    昏暗的光线里。

    张蕴元的眼皮颤动着,仿佛在对抗某种沉重至极的束缚。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浑浊的、却依稀带着几分熟悉的、欠揍的温和笑意的眼睛,正看着他。

    “小兔崽子……”

    张蕴元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吐出几个破碎的气声:

    “……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呢……”

    徐行愣在那里。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是彻底的空白。

    张蕴元费力地眨了眨眼,似乎在适应光线,也似乎在确认眼前的人真实存在。

    然后,他那干裂的嘴唇微微扯动了一下,扯出一个虚弱至极、却明显带着几分“老不正经”意味的弧度:

    “不过……你刚才那几声师父喊的……”

    “……还挺好听。”

    “多少年没听你正经喊我师父了。”

    “再叫两声?”

    徐行死死盯着他。

    盯着那双虽然浑浊、虽然疲惫、却分明带着熟悉的、欠收拾的笑意的小眼睛。

    三秒后。

    “操。”

    徐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但还没走出两步,他又猛地停下。

    然后,转回来,三两步跨回床前,俯身——

    用袖子极其粗暴、极其用力地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老不死的… …你他妈装睡是吧?!”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那股咬牙切齿的劲儿,终于回来了。

    “说,你刚才是不是一直醒着?!”

    “就躺那儿听我在这儿跟傻逼似的自言自语?!”

    张蕴元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腥被抓的老猫。

    “……没完全醒。”

    他的气息依旧虚弱,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

    但眼底那抹促狭的笑意,像极了当年在道观里偷藏了徐行的作业本、看他急得团团转时的神态。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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