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0章 换个身份谁能认得出来呢

    “我那三个徒弟——高凌、高云、高平。”

    他念着这三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却又很重,像在齿间含了半辈子。

    “高凌最像你。倔,死心眼,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那孩子为了练剑把手掌磨出茧子,血把剑柄都染红了,还咬着牙不吭声。”

    “高云心思细,记性好,我随口说过的一句口诀她能背三个月。有一年我过生日,她自己绣了个剑穗送我,歪歪扭扭的,丑得要命。”

    “……我没舍得用。一直留着。”

    “高平最小,贪玩,坐不住,每次打坐都像椅子上有钉子。我说你这样的以后怎么除魔卫道?他笑嘻嘻地说,师父你这么厉害,到时候你上,我给你摇旗呐喊。”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抗战爆发,他们三个和我一起下的山。”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房间里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徐行看见那只枯瘦的手,在被角上攥得指节泛白。

    “……我去收尸的时候,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张蕴元说。

    “三具尸体,两具残缺不全,一具只剩半边。血是黑的,凝在弹坑里,像干涸的沥青。”

    “伤口不对。”

    “炮火能炸烂皮肉,炸断骨头,但炸不出那种伤口——边缘整齐,向内凹陷,皮肤下的血管被抽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

    他闭上眼睛。

    “我在武当学剑二十年,没见过这种伤。”

    “可我在很小的时候,见过。”

    “在那些……逢年过节、来天师府‘朝贡’的远亲身上。”

    徐行的脊背一阵发寒。

    张蕴元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此刻没有泪,只有一种空洞的、被风干了太久的平静。

    “我开始追查。”

    “查那些所谓的‘远亲’,查张氏历代早夭的旁支,查天师府从不对外言说的血脉秘典。”

    “查了三年。”

    “三年后,我在一座破败的道观里,从一个濒死的、被人追杀的白莲余孽口中,听到了一个词。”

    他顿了顿。

    “血食。”

    “道士,尤以世道修道的天师府血胤——他们的血液对血修而言,是至纯至净的‘上品资粮,饮之可延寿、可破境,可规避天道反噬。”

    他停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妻儿并不是死于意外,作为天师血胤又是稚子,拿来祭炼血晶再好不过了。”

    这个故事像一根冰冷的钉子,钉进徐行的耳膜。

    “天师府……与白莲余孽有关?”

    张蕴元像是在自问自答。

    他继续说着,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来。

    “我开始查。查那些藏在故纸堆里的蛛丝马迹,查天师府百年来的每一次‘意外’,查那些从不对外人言的‘隐秘’。”

    “越查,越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老人的目光落在虚空里,仿佛那里有一部尘封的史书,正在一页一页地翻开。

    “清咸丰七年。”

    “太平天国兵火焚毁天师府。”

    他顿了顿。

    “你知道太平天国的底子是什么吗?”

    徐行没有说话。

    “拜上帝会,洋教。”

    张蕴元自己回答了,声音里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烂在故纸堆里的史实:

    “可他们起事之后,席卷半个中国,吸纳了多少白莲教的残部。”

    “特别是捻军,本身就有白莲教背景,那些被打散、被追剿、无处可去的乱民,换了旗号,换了口号,照样跟着走,照样杀人放火。”

    “太平天国烧了天师府。”

    “可烧完之后呢?”

    他抬起眼,看着徐行。

    “同治年间,第六十一代天师张仁晸,大规模重建天师府。”

    “银子从哪儿来的?工匠从哪儿来的?那些兵荒马乱之后,流离失所的流民、匠人、甚至……白莲教被打散的余孽,不正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换个名字,换个身份,谁能认得出来呢?”

    徐行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

    “我没说。”

    张蕴元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只是查。查到那些重建的碑记上,有些工匠的名字,后来出现在了天师府的执事名录里。查到那些执事的后人,后来有人入了道籍,有人离开了,有人……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

    “查到民国时候,那些‘执事后人’里,有人开始频繁出入江、浙的某些地方。那些地方,后来都被查出来,是白莲教残余势力的秘密据点。”

    “可我那时还是没往那方面想。”

    “我以为只是个别败类。以为是我父亲那一脉管束不严,让邪祟混进了门墙。”

    “直到我查到——我那位‘父亲’,第六十二代天师张元旭。”

    张蕴元说出“父亲”这两个字时,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个陌生人。

    “他是万国道德会的荣誉会长。”

    “那是什么?”

    徐行皱眉。

    “一个组织。民国时候挺热闹,打着‘昌明道德、融汇新旧’的旗号,四处结交名流。你以为是纯粹的文化团体?”

    张蕴元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讽刺的弧度。

    “抗战爆发之后,万国道德会里相当一部分人,投靠了日伪。”

    “他们给日本人提供情报,帮日本人拉拢地方势力,甚至在沦陷区里帮日本人‘维持治安’。”

    “我那位‘父亲’,虽然死得早,没活到抗战,可他那荣誉会长的名头,挂在那个组织里,挂了那么多年。”

    “你猜,他知不知道那个组织底子里是什么货色?”

    徐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张蕴元。

    看着这个躺在床上、气息奄奄的老人,此刻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漫长的岁月和更漫长的痛苦磨出来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所以,我查到的那些东西,慢慢就串起来了。”

    张蕴元说。

    “咸丰年间,太平天国烧了天师府,白莲余孽借着重建的机会混了进去。同治、光绪、宣统,几十年过去,那些人早就扎了根,娶妻生子,开枝散叶,把持了一些不上不下、不轻不重、却刚好能传递消息、能藏污纳垢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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