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忘了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徐行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气息奄奄的老人。

    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愤怒、后怕、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的理智。

    “差点……”

    他开口,声音沙哑。

    “差点是多久以前?”

    张蕴元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复杂的情绪。

    “从得知你修为一路千里后。”

    他说。

    “确切地说,是从你筑基那天起。”

    徐行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自己在西南地区追查白莲余孽、决心和国家合作。

    而那个时候,这个躺在床上的老头儿,正在被心魔侵蚀,正在想着怎么……

    “我当时想的是——”

    张蕴元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这小子运气真好啊,镇元一脉传了这么多年,传到我这儿都快断了香火,结果临了临了,蹦出个筑基的。”

    “他那个功法,要是能给我……”

    老人闭上眼睛。

    “就那么一想,一闪而过。然后就被我压下去了。”

    “我告诉自己,那是你徒弟,是你一手带大的孩子,你他妈怎么能想这种事?”

    “可那个念头……”

    他顿了顿。

    “它会回来。”

    “隔不了多久就回来一次,它在我脑子里转悠,转悠,转悠,转得我睡不着觉。”

    “我开始给自己找理由。‘只是借来看看’,‘只是参考一下’,‘只是验证一下镇元一脉的功法到底有什么特别’——每一个理由听起来都那么正当,那么合理,那么……不像是抢徒弟东西。”

    “可我知道。”

    他睁开眼,看着徐行。

    “那就是抢。”

    “不管包装得多漂亮,不管找多少理由,底子里就是——我想拿你的东西。”

    徐行的喉咙发紧。

    他想起了初见张蕴元时时,老头儿眼底那种复杂的、他读不懂的光。

    他以为那是病痛,是虚弱,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愧疚。

    原来不是。

    原来那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轻。

    张蕴元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没有得意,没有自嘲,没有嫌弃——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温柔的无奈。

    “告诉你什么?”

    他反问。

    “告诉你你师父在打你功法的主意?告诉你,一想到你我都得跟自己较半天劲,才能忍住不行动?”

    他摇了摇头。

    “行儿,你不是我。你不知道那种感觉——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变‘脏’,看着那些念头从外面长到里面,从‘不是我’长成‘好像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不是打架。那是……融化。”

    “像一块冰,被扔进温水里。你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变小,一点一点变软,一点一点变成水的形状,却抓不住,捞不起来,喊都喊不出声。”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这寂静的夜里。

    徐行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师父,看着那张苍老的、疲惫的、却依然在努力保持平静的脸。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小时候被这老头儿抓着打坐,他站在屋檐下,自己站在雨里,问他“师父你干嘛不站过来”,他说“我傻啊我”。

    “所以……”

    徐行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是怎么赢的?”

    张蕴元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里,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光。

    “通过勾连三大法宝的信仰印记。”

    他说。

    “我之前告诉过你,它们是天师府一千八百年信仰之力的载体——是最强的‘天线’。”

    “可我没告诉你的是……”

    他顿了顿。

    “它们也是镜子。”

    “镜子?”

    “对。”

    张蕴元点头:

    “你对着它,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件法宝、一件工具,更是一个思路、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

    张蕴元的目光落在虚空里,仿佛穿透了时间,看见那些早已作古的身影。

    “历代天师,你以为他们是怎么修炼的?闭关打坐?采气炼丹?那些都是基础,是人人都会的东西。”

    “真正让他们走到顶峰的,是‘借’。”

    “借什么?”

    “借信众的愿。”

    “一个人修炼,再快也快不到哪儿去。可一千个人、一万个人、一百万人——他们的愿念,汇聚到一个人身上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徐行心上。

    “那不是掠夺。那是……‘托付’。”

    “信众把愿托付给天师,天师把力回馈给信众。你信我,我护你——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这就是天师府一千八百年不倒的秘密。”

    “不是一个人强。”

    “是无数人的愿,托着一个人,让他替他们强。”

    “而三大法宝,就是那个‘托’的支点。”

    张蕴元转过眼眸,看着他:

    “我知道,你其实也在借用信仰之力。”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你身上那味道,瞒不了我。”

    徐行微微一怔。

    他没有否认。

    从获得信仰印记开始——他便用它作“桥”,用它作“锚”,用它当快速施法工具、验证思路的黑盒子。

    张蕴元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复杂的情绪。

    “你用得对。”

    他说。

    “但你用的是‘用法’,不是‘力量’。”

    徐行眉头微蹙。

    “什么意思?”

    “你把信仰之力当成什么了?”

    张蕴元反问。

    “当成另一种‘炁’。当成一种可以收集、可以储存、可以释放的能量。当成工具。”

    “这不对吗?”

    “对。”

    张蕴元点头说道:

    “电锯不通电,也不是不能锯树。”

    张蕴元说。

    “你拿手掰,拿牙啃,拿石头砸——费点劲,也能把树放倒。”

    “可那叫电锯吗?”

    徐行沉默了。

    “你现在就是这样。”

    张蕴元看着他:

    “你手里握着电锯,可你一直没找到开关。你把它当斧头使,当锤子使,当烧火棍使——使顺手了,使习惯了,使到自己都快忘了,它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可它……”

    “它什么?”

    张蕴元打断他。

    “它发光?它发热?它能当锚点、能困住黏菌意识?”

    “这些都对。”

    “用别人托举的信仰之力用习惯了。”

    他顿了顿。

    “可你从来没有想过,如何升华自己的信仰之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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