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那个自己站在一片虚无里

    徐行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忽然明白师父要做什么了。

    “你是说——”

    “对。”

    张蕴元点头:

    “你只要破开自己的意识壁垒,就能看见自己的意识核心——就像你刚才看见我的一样。”

    “那东西,就是你自己‘信’的源头,是你所有念头、所有执念、所有‘是你’的东西的根。”

    “你只要看见它一次,哪怕只看一眼——你就永远不会再弄丢它。”

    他的手从眉心移开,落在徐行的手腕上。

    那枯瘦的五指,竟然握得极紧。

    “闭上眼睛。”

    张蕴元说。

    徐行深吸一口气,依言闭上眼。

    黑暗降临。

    呼吸平稳。

    意识开始缓缓下沉——

    不对。

    不是下沉。

    是被“牵引”。

    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极其坚定的力量,从师父握着他手腕的那五根手指传来。

    那力量不像是真炁,不像是精神念力。

    像是一根线。

    一根极细极细的、由纯粹的“意”凝成的线。

    线的这一头是师父,那一头——

    是他自己。

    “跟着它。”

    张蕴元的声音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轻得像梦呓:

    “它去过你刚才去过的地方,现在,它带你回家。”

    徐行的意识顺着那根线,一路向内。

    他“看见”了自己的经脉。

    那是一条条流动的光带,蜿蜒曲折,延伸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见”了自己的丹田。

    那是光带的汇聚点,一团缓慢旋转的、稳定的光芒,如同星系的中心。

    可那根线没有停在那里。

    它继续向内。

    向内。

    向内——

    穿透了灵台。

    穿透了那团光芒。

    穿透了他以为已经是“最深处”的一切。

    然后——

    他“看见”了。

    一片虚空。

    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是那种——

    无边无际。

    无始无终。

    无数光点在其中明灭、闪烁、生灭不息。

    每一个光点,都像一颗遥远的星。

    而在这片虚空的中心——

    有一粒光。

    极小。

    极亮。

    极坚定。

    像是被剥离到极致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像是被削了无数次的苹果,削到最后,只剩下一粒核——

    可那核还在跳动。

    还在坚持。

    还在——

    等着他。

    徐行的意识停在那粒光面前。

    他忽然明白这是什么了。

    这是他自己。

    是所有念头、所有记忆、所有执念、所有“是他”的东西——

    被剥离到极致之后,剩下的那一点。

    是即便失去一切、即便被遗忘、即便被时间磨成灰——

    也不会消失的东西。

    是他的“信”。

    他伸出意识的手,轻轻触碰那粒光。

    本以为会很困难。

    以为要像师父那样,在血仇与执念里翻滚几十年,才能从深渊底部捞起那一星半点的光。

    那一刻——

    画面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破碎的、模糊的闪回。

    是完整的。

    清晰的。

    真实到——

    疼。

    他“看见”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

    是另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站在一片虚无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尽的、灰白色的空。

    那个自己很老。

    不是年纪的老,是……被剥离到极致的老。

    像一颗被削了无数次的苹果,削到最后,只剩下一粒核。

    可那核还在跳动。

    还在坚持。

    还在——

    剥离。

    徐行看见那个自己抬起手,从眉心处,缓缓抽出一缕光。

    那光里裹着一段记忆——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蹲在五庄观门口,看蚂蚁搬家。

    张蕴元站在屋檐下,喊他回去做晚课。

    他装作没听见。

    那光从他指尖飘走,落入虚无,消失不见。

    他又抽出一缕。

    这次是十七岁,他和师父吵架,摔门出去。

    半夜回来,发现门闩是松的。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光飘走。

    再抽。

    这次是第一次杀人。

    手在抖,心在抖。

    可他没有退。

    光飘走。

    一缕。

    又一缕。

    再一缕。

    每一缕都是一段记忆。

    每一次剥离,那个自己就更淡一分,更薄一分,更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徐行想喊:

    停下!你他妈在干什么!

    可那个自己听不见。

    他只是不停地剥离、不停地抽。

    不停地让那些光从指尖飘走。

    飘向——

    飘向哪里?

    徐行顺着那些光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看见了。

    那些光没有消失。

    它们汇聚在一起。

    汇聚成一个……通道?

    不对。

    不是通道。

    是——

    是“过去”。

    那些光穿过虚无,穿过时间,穿过一切不可逾越的屏障,落进了——

    落进了“过去”,同样也是自己的“现在”。

    落进了“他”的脑子里。

    那些破碎的闪回。

    那些不属于他的视角。

    那些三齐的、宿命的、绝望的画面——

    全是那个自己,一点一点剥离下来的。

    全是那个自己,拼尽全力送回来的。

    徐行的意识猛地一震。

    他忽然明白那个自己在做什么了。

    不是疯。

    不是放弃。

    是在——

    改。

    用最笨的办法,用最痛的方式,用把自己剥离到只剩一粒核的代价——

    扰动过去。

    扰动因果。

    扰动那些已经注定、已经写死、已经无法挽回的——

    失败。

    他想改变结局。

    他想让过去的徐行,看见那些失败。

    他想让“现在的徐行”,别再走那条路。

    徐行张了张嘴,想喊那个自己的名字。

    可他喊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

    那个自己还在剥离。

    还在抽。

    还在从那粒越来越小的核里,往外掏东西。

    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掏了。

    记忆掏完了。

    情感掏完了。

    执念掏完了。

    连“自己”是谁,都快想不起来了。

    可他还在掏。

    从那粒核的最深处,掏出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很小、很小。

    小得像一粒尘埃。

    可它亮。

    亮得刺眼。

    亮得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那是——

    那是剥离了一切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那是被削到极致之后,依然在跳动的东西。

    那是……

    那是他的“信”。

    徐行看见那个自己,用最后一丝力气,把那粒光送了出去。

    然后——

    那个自己碎了。

    像一团灰,被风吹散。

    什么都没有留下。

    可那粒光没有碎。

    它穿过虚无。

    穿过时间。

    穿过一切不可逾越的屏障。

    它落进了——

    它落进了徐行的眉心。

    咚。

    心脏跳了一下。

    徐行猛地睁开眼。

    泪水,无声地滑落。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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