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7章 像这颗巨行星活着的证明
任由那些原子,一点一点地从他身上飘散。
可他没有停下。
还在坠落。
还在向着更深处。
向着那个越来越亮、越来越热、越来越近的土星核心。
他睁开眼,向下望去。
那里,有一团光。
不是橘红色的混沌,不是狂暴的风暴,不是翻涌的氢氦流体。
是光。
是土星的核心。
那个温度高达一万二千度,比太阳表面还要炽热的点。
那个压力大到氢原子都被压成金属态的地方。
那个——
他即将坠入的地方。
他估算着距离。
以现在的速度,大概还有两分钟。
也许一分钟?
也许更短。
他看着那团光,看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奇怪的是,他反而不怕了。
不是那种“不怕死”的不怕。
是那种……真的不怕了。
他看着那团光,忽然想起很多东西。
想起五庄观。
想起那些青石板,那些老槐树,那些被师父逼着打坐的午后。
想起师父的脸。
那张脸总是板着,眉毛拧成一条线,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点他的额头。
可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悲悯有哀伤。
那种神情,他以前不懂。
现在懂了。
那是看着一个孩子长大,看着一个徒弟成才,看着一个人走完自己的路。
想起房老。
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永远站得笔直的老人。
他总是在竭尽全力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最终杀身成仁。
徐行脸上噙着淡淡的微笑。
笑得像个终于可以休息的人。
想起三齐。
那个傻子。
那个从上铺打到下铺,为了一个承诺愿意替他死。
傻到躺在废墟上,用最后一口气给他发消息。
“它去追你了。”
四个字。
四十亿公里。
他收到了。
想起小软,想起陈波,想起那些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人。
想起那些脸。
那些在他脑子里闪过的、无数张脸。
他们都在看他。
都在笑。
都在——
等他回家。
可他回不去了。
他看着那团越来越近的光,嘴角裂着,脸上全是焦黑的伤口,眼眶里什么都没有。
“师父。”
他轻声说。
“房老。”
“三齐。”
“大家。”
“我……”
“尽力了。”
… …
那团光,越来越近。
他能感觉到那股热了。
不是灼烧的那种热。
是融化的那种热。
是把他从原子层面、一点一点拆开的热。
他闭上眼。
等。
… …
然后。
胸口一热。
不是那种燃烧的热。
是另一种。
温的。
软的。
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心口。
徐行猛地睁开眼。
他低下头。
胸口那里,残破的含光机甲骤然发光。
不是金色的光。
是青色的。
淡淡的,柔和的,像春天的早晨,像山间的晨雾,像五庄观的瓦片,像… …家的颜色。
那青色从机甲内部深处涌出来,渗出来,漫出来。
它不像金丹那么耀眼,不像信仰那么炽热,它只是在发光。
在对抗。
在… …托着他。
徐行愣住了。
他感觉到那股青色的力场,正在托着他的身体。
不是向上推。
是托。
是那种……把下坠的速度,一点一点减缓的托。
他不再加速了。
还在下坠,但不再加速。
那团光,还在下面,还在逼近,但逼近的速度——
慢了。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的青光。
护甲依旧在碎裂。
那些裂纹从青色力场出现的地方开始,向外蔓延,像蛛网一样铺开。
每一条裂纹,都在扩大。
每扩大一分,青色力场就弱一分。
可它还在撑。
还在托。
徐行伸手,按在胸口上。
护甲碎了,碎成无数片。
碎片里,露出一块东西。
一块玉。
一块古玉。
拇指大小,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
那些纹路他不认识,可那块玉他认识。
那是玄真给他的。
离别那天,玄真站在运载火箭的气闸舱门口,忽然拉住他。
从怀里掏出这块玉,塞进他手里。
“祖传的。”
玄真说。
“没什么用,就是个念想。”
“拿着。”
“万一……”
他没说完。
可徐行知道他想说什么。
万一回不来。
万一这是最后一面。
万一这个东西,能帮到他。
徐行看着那块玉。
看着它在掌心发光。
那光很淡,很弱,很… …拼命。
它正在用最后的力量,对抗土星的引力。
对抗那颗一万二千度的核心。
对抗那个要把一切都吞噬的深渊。
那些细密的纹路,正在从内部蔓延。
每一条纹路,都带走一缕青光。
它的表面化作齑粉,簌簌掉落。
徐行忽然想起一件事。
玄真说,这是祖传的。
传了多少代?
他不知道。
可他模糊的感应到,这块玉,曾经在某个时间线上,被用掉了。
在那个时间线上,地下研究所快要塌了。
那些实验体小孩,被困在废墟下面。
混凝土正在往下掉,掉下来就会砸死他们。
在那条时间线上,玄真把这块玉扔了出去。
玉碎了,碎成的粉末。
可其中的力场挡住了那些混凝土,暂时救了那些小孩。
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这一切并没有发生。
在这条时间线上,徐行很早就选择和上面合作,那些小孩也被别的方式救了。
玄真没有用这块玉。
这块玉,留了下来。
留到现在,留到此时此刻。
“难道这一切,都是那条时间的你努力的结果么?”
徐行看着那块玉,看着那些裂纹,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青光。
他忽然想笑又忽然想哭,可他已经没有眼泪了。
那团光,还在下面。
还在逼近。
可逼近的速度,越来越慢。
那些青光,还在托着他。
还在用最后的力量,对抗那颗星球。
玉在碎。
碎成粉末。
那些粉末,在真空中飘散,融入这片橘红色的混沌里。
最后一丝青光消散的瞬间。
徐行停下了。
不是完全停下。
是那种……几乎停下。
他的下坠速度,慢到了可以忽略不计。
眼前,那团光不再遥远。
它就在自己脚下。
土星的核心,不是一颗星。
是一团光。
一团温度高达一万二千度的、比太阳表面还要炽热两倍的光。
那光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是一种人类语言无法描述的、介于橙红与炽白之间的颜色。
它在缓慢地旋转,旋转的速度与整颗星球同步,像一个永恒的、沉睡的眼眸。
光团周围,是一圈圈扭曲的环——那是压力大到极限的金属态氢,在高温和引力作用下形成的流体层。
它们像无数条透明的绸带,缠绕着那颗核心,缓缓流动,永不停歇。
而核心本身,在脉动。
一下,一下,像心跳。
像这颗巨行星——活着的证明。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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