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学院派公主

    乎浑邪腹地,库克特镇外围。

    侦察兵带回的情报经过层层验证,摊开在徐思远面前的战术平板上。

    高清照片和热成像扫描显示,在指定坐标的山坳里,确实存在一个规模可观的地下油料储备库。

    三十多个大型储罐半埋于人工修缮的掩体下,表面伪装良好,但通过热信号判断,内部液体存量充足,且状态稳定。

    “和那公主交代的坐标、规模完全吻合。”

    副官低声总结,“藏了很久,但保养得不错,油品应该还能用,我们取了一些,化验后没问题,就能补给。”

    徐思远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乎浑邪人所言非虚……但正因如此,才更蹊跷。”

    用一座货真价实的战略油库当诱饵?

    还有更多战略资源?

    可汗这手笔,未免太大了。

    部队已按计划抵达库克特外围预设阵地,明知对方所谓“和谈”九成九是幌子,

    可戏台已经搭好,主角不到场,反而显得心虚。

    “咳咳。”徐思远清了清嗓子。

    一旁待命的冰青立刻会意,转身出帐。

    不多时,她领着索娅重新走进指挥帐篷。

    “徐将军?”索娅轻声问道。

    她今天换了一身秦军的便装,但那双赤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帐内依然醒目,纯净得像未经雕琢的宝石。

    像总统口中的“艾哲红石”。

    “公主殿下,”徐思远语气平稳,公事公办,“我军已抵达贵方指定的和谈地点。你们的谈判代表,在哪里?”

    “应该……在路上了。”索娅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应该?”徐思远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压力。

    “应……应该……”索娅的声音更小了,眼神有些躲闪。

    “报——!”一名通讯兵恰在此时掀帘而入,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沉默。

    “徐将军!单于庭方向观测到异常:其城市护盾系统在五分钟前出现间歇性失效,一支小型车队趁机驶出,正朝我方方向移动!”

    “那一定是哥哥派来的和谈队伍!”

    索娅闻言,情绪一振,下意识就要站起身。

    冰青的手轻轻却坚定地按在她肩头,将她带回座位。

    徐思远与帐内几位将领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一切在预料内确认。

    “冰青同志,”徐思远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带公主殿下去休息吧。接下来的接洽事宜,我们需要……向上级请示细节。”

    “请示”是个温和的幌子。冰青心领神会,微微颔首:

    “是。”

    索娅似乎并未听出弦外之音,只是乖巧地跟着冰青起身离开,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期盼消弭战祸的微光。

    这姑娘……被保护得太好了。

    冰青走在后面,看着索娅纤细的背影,心中暗忖。

    恐怕她长这么大,最残酷的争斗也只限于宫廷内帷,从未真正见识过战场铁血与政治诡谲。

    两人回到那辆用作临时安置的、由重型越野车改装而成的野战房车。

    关上门,引擎的微弱轰鸣与外部世界的紧张仿佛暂时隔绝。

    冰青熟练地拉开储物柜,拿出一盒包装熟悉的野战食品——红烧牛肉味方便面。

    “这个,你能吃吧?”冰青撕开包装,往里加入开水,“你们应该什么都能吃,呃……要不要我帮你加两片肉?”

    索娅却没有回答。

    她坐在简易床铺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赤红的眼睛直直看向冰青,问出了一个截然不同、且让空气骤然凝固的问题:

    “冰姐姐……你们秦国人,如果攻破了单于庭……真的会屠城吗?”

    冰青正准备倒水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

    屠城?

    自新秦复国,历经大小战事,尤其是惨烈的大反抗战争以来,秦军军纪中最为严厉的铁律之一,便是禁止针对平民的暴行。

    大规模屠城?

    那是史书上前朝和夷狄的野蛮行径,是乎浑邪铁骑南下时常干的勾当,也是花旗在某些海外“平叛”行动中抹不去的污点。

    可从未有人,如此直接、如此恐惧、又如此“理所当然”地将这个词,安在秦军的头上。

    冰青缓缓放下水壶,转过身,看向索娅那双写满恐惧与迷茫的红色眼眸。

    问题不在于答案。

    而在于,这个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公主,究竟听谁说过,秦军会干这种事?

    冰青的手停在半空,热水瓶口微微冒着白汽。

    “你哥哥说的?”她问。

    “嗯……”索娅低下头,“不只是他。大叔、二叔、表哥……还有娘亲,父王以前……也这么说。”

    冰青轻轻把水瓶放下,塑料底座与金属台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她转过身,抱起手臂,靠在简易料理台边缘。

    “那你觉得呢?”她看着索娅,“你学过的历史课本上,有写我们会屠城吗?”

    “我……”索娅的睫毛颤了颤,“我没看过课本。”

    “没上过学?”冰青微微挑眉。

    “上过。但……”索娅抬起头,“其实是在艾达上的学。在诺夫哥罗德国际学院,从十岁到十七岁。”

    乎浑邪的公主,在艾达留学。

    冰青心里快速记下这条信息。

    这解释了为什么她的秦语带着一种过于标准的、学院派的腔调,也解释了为什么她对乎浑邪内部的认知可能同样隔阂。

    “学秦国话?”冰青顺着问,“看样子没读到大学?”

    “是……”索娅的声音更低了,随即,她忽然抬起眼,带着一种突兀的、近乎天真的期冀,“冰姐,那我……我能去秦国上学吗?”

    话题跳跃得毫无征兆。

    冰青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女孩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到底想探听什么?

    是纯粹被保护得太好导致思维发散,还是某种笨拙的、试图建立联系或获取信息的方式?

    “你到底想说什么,索娅?”冰青直接问。

    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点犹豫,却也多了点难得的清晰:

    “我其实……不太相信我所学的。”

    “什么叫‘不太相信你所学的’?”冰青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他们说,秦国人都是虎狼,残暴,没有信用,所到之处只会带来毁灭。”

    索娅的语速加快了些,“但我看到的……不太一样。你们的军队,行进、扎营、甚至对待我……纪律很严明。不像是……会放纵士兵去……去做那种事的样子。”

    她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冰青,仿佛等待一个判决。

    冰青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冰青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略微软化了一些。

    “那你还算有点观察能力。”她的评价听不出褒贬,转身重新拿起水壶,将热水注入面盒,“先吃饭。面泡久了会坨。”

    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有些事,冰青会和她说清楚。

    关于军纪,关于战争法,关于新秦立国的理念与底线。但不是现在。

    真相是一把刀,递给一个双手被谎言捆缚太久的人,也需要看好时机和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