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6章 战区商探

    沈清棠顿了顿,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强调道:“沈家人还得在京为质,我也不会为了赚银子把家人置于危险之地。”

    这话她说得很轻,可眼底那抹光却很重沈家人是她的底线,不可逾越。

    季九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沈清棠。他的身体微微侧着,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握着折扇,扇尖点地。他摇了摇头,眉头还是皱着,没有松开:“师父,你说的我也考虑过。只是这事风险偏大。王爷目前还在低调处事,我怕给王爷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说“王爷”两个字时,声音放得很轻。

    沈清棠持反对意见,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季九,声音不高,却十分笃定:“不,你错了。你家主子的低调,已经进入尾声了。待到他作为西蒙驸马离开大乾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他如今还低调,只是因为在配合着把秦家人往外转。”

    那些死遁的秦家将领,暂时留在京城,是为了待离开那一日接家眷——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一大家子人,不是一天两天能安排好的。

    秦征故作委屈当和亲护卫队,要护的不是季宴时和沈清棠。

    有季宴时在,她用不着秦征护。

    秦征真正要护的而是混在和亲队伍中同样前往西蒙避难的秦家家眷。

    这一盘棋,季宴时早就下好了,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本来按照季宴时的意思,也想让沈家回北川避难——北川偏远,天高皇帝远,到了那里谁也抓不着。是沈清柯和沈屿之不同意。

    沈屿之的意思很明确:沈清棠是外嫁女,律法上,外嫁女不受娘家牵连,流放之罪都不牵连,到了西蒙更牵连不到他们。

    他得留在京城当沈清棠的眼睛、耳朵——京城的风吹草动,他得先知道。

    再者,他除了有沈清棠这个女儿,还有沈清兰这个女儿。

    之前一直以为疏远沈清兰是为了她好,没想到她承受的痛苦不比他们少。那孩子在魏家受的那些委屈,做父母的想起来就心疼。

    沈屿之夫妇对沈清兰同样有愧疚之心,想留在她身边,陪着她,护着她。

    沈清兰暂时不能走。她跟魏明辉之间的牵扯还没结束。那些缠绕了多年的结,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开的。

    沈清柯也不同意。他费尽心思参加科举,从乡试到春闱,一路考过来,熬了多少个通宵,掉了多少根头发,就是为了在朝中有立足之地,能让沈清棠有靠山。

    眼见就到放榜之日了,无论如何不能离开。他心里只有一个条件,却没有说出来——除非考不上。

    不管如何,沈清棠不会让沈家人陷入危险。所以她没有直接动用覆乾军所在地的沈记。

    那些铺子就在叛军的眼皮子底下,有牵扯便沾上甩不掉的腥味。

    所以她来找季九商量。因为季九常年用另外的身份做生意,在大乾、在西蒙、在北蛮,他有好几张面孔,有好几个名字,比沈清棠这边安全得多。再加上一层西蒙或者北蛮的番商身份,层层嵌套,环环相扣,要方便许多。

    沈清棠掏出贺兰铮给的金牌。那金牌约有成年人巴掌大小,通体金黄,在午后的日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能号令西蒙商队的令牌。”沈清棠将金牌放在桌上,手指轻轻一推,金牌滑过桌面,停在季九面前,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货物是实打实从西蒙出去的,银子也是实打实到了西蒙手中。这还不够安全?”

    季九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光亮得几乎要溢出来,像是干渴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水源。他双手接过沈清棠手中的金牌,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的指腹摩挲着金牌上凹凸不平的纹路,沿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缓缓滑过,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滑回来,如获至宝。

    “师父,你有这宝贝你倒是早说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尾音上扬,像是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有了这玩意,还套什么壳?咱们把货卖给西蒙商人,至于西蒙商人卖给谁——就不管咱们的事了!”

    他说“不管咱们的事了”时,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偷到了鸡的狐狸。

    沈清棠:“……”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朝季九竖起拇指,由衷地夸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脸皮真厚。”

    季九“嘿嘿”地笑着,没有接话。他小心翼翼地将金牌揣进怀里,拍了拍衣襟,确认放妥当了,才换了话题,脸上的笑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谈正事时的郑重:

    “师父,我觉得跟覆乾军的生意,除了粮草、药材、布匹等必需品之外,覆乾军治下的百姓,也可以发展成沈记的经销商。”

    “嗯?”沈清棠扬眉,眉梢微微一挑,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审视,“经销商?那些百姓才流离失所,生活都困难,哪有心思做生意?”

    “就是生活困难,才想着着急赚银子,不是?”季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目光炯炯,像两颗发光的珠子。他微微前倾,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像是在给自己的话打拍子。

    沈清棠犹豫片刻,还是摇头。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指节微微收紧。

    “战区不适合发展经销商。”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经历过挫折之后的审慎。

    从去年开始,发生战乱的城池越来越多,像瘟疫一样蔓延,从南到北,从东到西。

    有心思活络的地区负责人也动了在战区发展下线的主意,信心满满地铺开了摊子,结果赔得一塌糊涂。

    战区的老百姓确实更需要银子,也确实更愿意用心做事。

    他们没有退路了,不拼就是死。

    只是他们本就是流离失所之人,又被迫留在战区,朝不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