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被亲儿子遗弃的老畜生,终于找到了最痛的解脱

    腊月寒意还未散尽,正月十五,徐金凤咽了气。

    出殡那日,天阴得像块湿透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刘庄村的上空。马高腿没去送葬,他蜷在堂屋的门槛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寒风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唢呐声。那声音不像是在送人,倒像是在哭诉。他手里攥着个空酒瓶,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节像枯树枝一样凸起。

    马烦弟和七弟披麻戴孝,跟着几个本家叔伯,将那口薄皮棺材抬到村后的乱葬岗,草草埋了。没有立碑,连个土堆都堆得潦草,仿佛生怕那逝去的人,还要再回来拖累他们。

    回村路上,姐弟俩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脸上都没有泪,只有被生活反复捶打后,近乎麻木的平静。

    马高腿看着他们从门前走过,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干涩、像破风箱抽气般的“嗬嗬”声。马烦弟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像冰冷的刀锋一样,在父亲佝偻的身影上刮了一下,便收了回去。七弟一直低着头,紧跟着姐姐,仿佛身后那个坐在门槛上的老人,只是与己无关的不祥摆设。

    家,彻底空了。也彻底散了。

    开春后,马赶冬带着刚过门的媳妇,搬进了那栋崭新的红砖青瓦“队长楼”。搬家那天,鞭炮炸得震天响,引来半个村的人看热闹。马赶冬穿着崭新的蓝涤卡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人群的恭维声中,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媳妇好奇又带着怯意地打量着新家,以及屋后那片焦黑、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废墟。

    “赶冬啊,这后头……”有个本家长辈皱着眉,指着草棚的残骸。

    马赶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挥挥手,满不在乎:“开春就拾掇了,垫平了当猪圈!晦气东西,留着干啥!”

    马高腿就蹲在堂屋的阴影里,听着前院的喧闹,看着儿子意气风发的背影,又看看自己那条在阴暗处越发显得乌黑溃烂、散发腐臭的残腿。蚯蚓似的黑筋,从脚踝爬过膝盖,正顽固地向大腿根蔓延。皮肤紧绷发亮,颜色紫黑,轻轻一碰就破,流出黄浊腥臭的脓血。钻心的疼痛日夜不休,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骨头缝里反复穿刺。

    他试过用烧酒擦,用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草药糊,可疼痛只会暂时麻木,随后便变本加厉。他大部分时间只能躺着,或者像现在这样,蜷缩在角落里。

    马赶冬兑现了他的话。没几天,就带着两个本家兄弟,用铁锨镐头将草棚废墟粗略清理。烧焦的木炭、灰烬、扭曲的铁丝,连同那片被烈火炼得板结的土地,被胡乱铲起,扔到了村外的垃圾沟。然后,运来几车黄土,将那坑洼填平,夯实。

    空气中飞扬的尘土,混合着未散尽的焦糊味,让远远窥看的马高腿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腰,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新的“家”在平整好的土地上迅速搭了起来——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家”,只是一个用几根歪斜的木棍、几张破烂的油毡和塑料布,勉强拼凑出的窝棚。比原先的草棚还要低矮局促,像一只趴在地上的癞皮狗。

    棚子搭在紧贴新房后墙的角落里,最大程度地利用墙壁挡风,却也最大程度地接收着前院泼出的脏水、丢弃的垃圾,以及那栋崭新砖房里不时飘出的、属于另一个家庭的鲜活热闹气息。

    马高腿抱着他仅剩的破烂家当——一条露出棉絮的烂被、一个豁口的粗碗、两件分不清颜色的单衣,挪进了这个新窝棚。棚里只有就地铺开的一层薄薄、潮湿的麦草。

    夜里,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塑料布“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拍打。他裹紧那床透风的烂被,听着前院隐约的声响,听着自己胸膛里拉风箱般的喘息和骨头深处绵延不绝、细密的啃噬声。疼痛让他清醒,饥饿让他胃部痉挛,而前院那些鲜活的声音,则像钝刀子,一下下凌迟着他早已麻木、却仍未死透的神经。

    他越来越少出去了。那条腿几乎彻底报废,挪动一步都痛彻心扉。大部分时间,他像一具逐渐风干的标本,蜷在窝棚的阴影里。

    马赶冬偶尔会端来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或半个硬得像石头的窝头,放在窝棚口的地上。就像喂一条看门、半死不活的老狗。

    起初,马高腿还会对着儿子的背影嘶声咒骂,用最恶毒的语言。但马赶冬从不回头,脚步甚至不曾停顿。后来,马高腿不骂了,只是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放在泥地上的食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然后像真正的野狗一样爬过去,用脏污的手抓起,狼吞虎咽。

    村里通电,是在一个春意初显的傍晚。这事嚷嚷了小半年,终于成了真。

    那天,村里像过节。孩子们追着电工爬杆架线,大人们仰头看着那些黑色电线,像蛛网在黄昏的天空中铺开,眼神里充满了新奇、敬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忐忑。

    傍晚时分,村长在村里的高音喇叭里喊了一声,然后合上了那个崭新的、漆成绿色的电闸。

    “啪”、“啪”、“啪”……

    仿佛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被唤醒,昏黄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在村庄的各个角落亮起。先是一点两点,然后连成一片,将暮色中的村庄染上一层温暖的、朦胧的光晕。孩子们兴奋地尖叫,在突然变得明亮的院子里追逐打闹;老人们眯着眼,对着头顶那个发光的玻璃泡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马赶冬的新房自然也亮了。明亮的灯光,透过新安的玻璃窗,将屋里崭新的家具、墙上贴着的年画,映照得一清二楚,甚至将那喜庆的红色,晕染到了窗外的夜色里。

    接着,一根黑色的电线,从新房屋檐下拉出来,像一条不情愿的尾巴,弯弯曲曲地接进了屋后那个低矮破败的窝棚。

    马高腿的窝棚里,第一次有了稳定的、不属于自然的光亮。

    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悬在窝棚中央那根最粗的木棍上。灯泡上落满了灰,光线昏暗,但在马高腿久已习惯黑暗的眼睛里,却亮得有些刺眼。

    他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发光的玻璃球,盯着里面那圈蜷曲、发红的钨丝。灯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他那张被疼痛、风霜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看起来更像一具怪异的、凝固的面具。

    他就那么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流下泪来。但那泪也很快被棚里的干冷空气吸干,只在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污痕。

    有了电灯,窝棚里的夜晚似乎不再那么漫长、黑暗无边。但同时,它也照出了更多的破败、肮脏和凄凉。灯光下,麦草上的霉斑清晰可见,塑料布上的千疮百孔、补丁无所遁形,他自己身上那件油亮发硬、沾满脓血污渍的单衣,也显得格外刺目。

    更重要的是,那光亮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咫尺之隔的前院,是另一个明亮、温暖、充满“人”的气息的世界。而他这里,是阴影,是废墟,是被遗忘、遗弃的角落。

    他开始痛恨这灯光,又离不开这灯光。

    疼痛在加剧。腿上溃烂的伤口,像一张不断扩张的贪婪巨嘴,吞噬着所剩不多的健康皮肉,也吞噬着他的精神和意志。脓血渗透了单薄的裤子,在身下的麦草上留下腥臭的印记。他整夜整夜无法入睡,只能在剧痛的间隙获得片刻昏沉迷糊。

    在那些半梦半醒的时刻,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翻腾:刘汉山青白浮肿的脸,在河水波光中若隐若现;招弟那双茫然睁大、映着火光的眼睛;月娥低头摩挲银镯子时泛红的眼圈;马赶明冰冷的嫌恶眼神;马烦弟麻木离去的背影……这些画面交织重叠,最后往往化作一片灼热、无声的火焰,将他吞噬。

    他总在火烧火燎的剧痛和窒息感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然后发现那灼热感并非完全来自梦境,也来自自己那条正在真实腐烂的腿。

    他开始出现幻觉。有时盯着那灯泡,会觉得那圈发红的钨丝在扭动、变形,变成一条条细小的、燃烧的火蛇,向他吐着信子。有时,在极度的疼痛中,他会听见招弟细弱的哭声,或月娥低低的叹息,就响在耳边,可转过头,只有棚外呜咽的风声。

    现实与幻觉的界限,在无休止的疼痛和孤独的啃噬下,变得越来越模糊。

    一天夜里,前院似乎来了客人,推杯换盏,笑声阵阵。炒肉的香气,混着劣质白酒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顽强地钻过窝棚的缝隙,飘进马高腿的鼻腔。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他感到一阵眩晕般的饥饿。而腿上溃烂处的剧痛,也恰在此时达到了一个顶峰,像有烧红的烙铁直接摁在了骨头上。

    “啊——!”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嚎,身体因痛苦蜷缩得更紧,手指深深抠进身下潮湿的麦草里。

    就在这极致痛苦和外界鲜活香气的双重刺激下,他猛地抬起头,再次死死盯住了头顶那盏灯泡。昏黄的光,此刻在他充血的眼睛里,仿佛有了温度,有了某种诡异的吸引力。

    一个荒诞的、连他自己都未及细想的念头,闪电般划过他混沌的脑海:都说电是“老虎”,摸不得,碰了要死人。可死……是不是就不知道疼了?是不是就闻不到这勾魂的肉香、听不到这刺耳的笑声了?或者……这“电老虎”咬人那一口,能不能把他腿上这钻心的疼,给“咬”没?

    这念头一起,就像毒藤一样疯长,瞬间缠绕了他全部的思绪。对疼痛的恐惧,对解脱的渴望,对眼前这一切的极端憎恶,混合成一种近乎疯狂的冲动。

    他挣扎着,用那条尚能勉强用力的好腿和双手支撑着,一点一点,把自己从麦草堆里挪出来,蹭到窝棚中央那根挂着灯泡的木柱下。

    他背靠着冰冷的木柱,喘息着,积蓄着力气。然后,伸出那只布满老茧、裂口、沾满污垢的右手,颤抖着,慢慢向上抬起,伸向那个散发着光和热的玻璃球。

    指尖离发烫的灯泡还有几寸距离,他就感觉到一股明显的热力。那热度与他腿上溃烂处的灼痛不同,是一种干燥、纯粹的热。他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挣扎、恐惧,最后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取代。

    “妈的……横竖……是个死……”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模糊的字句,手指猛地向前一探,用指腹快速而用力地擦过了滚烫的灯泡表面!

    “滋啦——”

    一声轻微的、仿佛油脂滴在火炭上的声响。一股尖锐的、不同于任何肉体疼痛的麻痹感,伴随着轻微的灼痛,像一道微弱电流,瞬间从指尖窜上,划过手臂,猛地撞进他的心脏!

    他剧烈一颤,像被无形鞭子抽打,控制不住后仰,后脑勺撞在木柱上。短暂眩晕麻木后,指尖更疼,他抬手借着昏灯,见右手食指指腹红了一小片,起了细微白泡,是烫的。奇怪的是,触电般一颤及麻木感袭来时,腿上剧痛似被打断、覆盖、压制了一瞬。虽疼痛很快卷土重来,但这一瞬“中断”如黑暗苦海中的一道光。那感觉难以形容,不是舒服,带着恐惧痛苦冲击,冲击顶点时,所有知觉包括疼痛似被外力“清零”,接着是骨髓泛出的奇异酥麻,带着濒死战栗。他躺地上大口喘气,心脏狂跳,额头冷汗,眼中绝望麻木被惊骇、痛苦及一丝病态兴奋取代。他慢慢抬起烫红手指细看,又转头看向灯泡,眼神多了探究与痴迷。窝棚外,酒宴达高潮,传来哄笑划拳声,炒肉香气更浓。

    马高腿咧嘴露出黑黄牙齿无声笑了,笑容扭曲难看,透着寒意。他知道了暂时“对付”疼痛和被世界隔绝冰冷的办法,也知道“电老虎”除了致命光,还能带来别样“滋味”。

    夜色渐深,前院灯光和人声沉寂,窝棚里十五瓦灯泡散发昏黄的光,马高腿蜷在阴影里,偶尔摩挲烫伤手指,望着无星夜空。

    村庄另一头,刘汉水家油灯亮着,老人咳嗽后对老伴和刘老根嘶声说:“那火不寻常,马高腿遭报应,孩子白死,有些账不能糊涂算。”他目光似穿透土墙和夜色望向村中某处,那里,韩耀先的匿名举报信或许在抽屉等待展开,麦黄稍埋的小木牌在黑暗中沉默。

    无声的燃烧留下了焦土,而新的、更危险的引信,或许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