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太阳照耀的沟谷之城”
数日后,风雪稍霁。
女真部落的南征大军,如同从雪原深处涌出的一道黑色铁流,无声无息的穿过了长白山的余脉。
三千精锐,在长白山附近是一股足以颠覆地区平衡的可怕力量。
这支军队与此时的各方势力都截然不同。
他们没有华丽的战车,没有笨重的辎重队,甚至没有统一的甲胄。
每个女真战士都穿着厚实的皮裘,头戴貂皮帽,脚踩兽皮靴。
他们随身携带着数日的干粮,有炒米、肉干和奶疙瘩。
他们的武器,除了弓箭和弯刀,更多的是一种被称为“女真长矛”的凶器,矛杆坚韧,矛头狭长而锋利。
完颜阿骨打已经开始实施“猛安谋克”的军政合一?军事组织制度,千夫长为猛安,百夫长为谋克,十夫长为蒲辇。
号令严明,如臂使指。
两千五百名战兵与五百名承担驱赶牲畜、背负营帐的辅兵混编,沿着早已被冰雪覆盖的粟末水支流河谷,疾速向南穿插。
完颜宗弼亲率三百精锐前锋,皆为骑兵,一人双马,换上了双马镫,轮换骑乘,以超越这个时代任何军队的机动速度,直扑北沃沮的腹地。
北沃沮,是一个古老而封闭的民族。
他们与东沃沮同源,却因地缘而发展出不同的生存形态。
东沃沮又称南沃沮,他们皆属于濊貊族群,“沃沮”乃是森林部落之意。
沃沮部落其地“背山向海”,土地肥沃,但丘陵沼泽密布。
他们的文明,是一种独特的“穴居文明”。
为了对抗北地的严寒与野兽,他们往往选择河流阶地或山坡,挖掘出巨大的洞穴,洞内以木柱支撑,分室而居。
部落的规模越大,洞穴群便越庞大复杂,宛如地下迷宫。
而置沟娄,便是这种文明的集大成者。
置沟娄,在北沃沮语中意为“太阳照耀的沟谷之城”。
它坐落于一片开阔的河谷阶地之上,背靠险峻的山崖,两侧是结冰的河流与广阔的沼泽,如今都冻成了铁板一块。
从外部看,它并没有中原城池那种高耸的城墙。
它的防御体系,是一圈由挖掘洞穴时取出的土石堆砌而成的巨大围墙,围墙内密布着陷阱与暗桩。
而真正的城邑,则位于这片围墙之后的地下和半地下。
远远望去,只能看到高低错落的土丘、冒烟的烟囱以及一圈低矮的木栅。
但若因此轻视它,便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入口,随时可以涌出无数矫健的战士,而迷宫般的地下通道,更能让任何侵入者有来无回。
这日清晨,当冬日惨白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置沟娄外围的雪原上时,城邑中的了望哨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北沃沮人从各自的穴室中惊醒,抓起武器,奔出洞口。
他们看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在远处雪原与灰暗天空的交界线上,一道涌动的黑潮正缓缓逼近。
那黑潮不发出任何喧嚣,只有无数马蹄和脚步踩踏积雪的“咯吱”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惊的、沉闷的压迫感。
当黑潮行进到距离城邑约三里之地,骤然停止。
紧接着,一杆杆绣着海东青图腾的旗帜被竖起,在风中展开狰狞的形态。
完颜宗弼勒住战马,眯着眼睛打量着远处那座蛰伏在大地上的“巨兽”。
他没有立刻下令进攻,而是冷静的观察着。
他看到了城墙上慌乱奔跑的人影,听到了那单调却急促的号角。
他知道,奇袭的效果已经达到,敌人毫无防备。
“传令下去!前军下马列阵,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压阵,长矛手跟进。
左右两翼骑兵,与我迂回包抄,截断他们向山里逃窜的退路。
记住,没有我的号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攻入那些洞穴!”完颜宗弼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炸响。
“遵命!”
三百前锋军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起来。
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展现出的战术素养,让城头的北沃沮酋长“大加”瞠目结舌。
这些女真人,根本不是他认知中那些乱哄哄一拥而上的部落武装。
毕竟这些精锐都是完颜阿骨打与完颜宗弼亲自训练的。
很快,女真人的第一次试探性进攻开始了。
他们没有直接冲击城门,而是由一队盾牌手掩护,逼近到距离城墙约百步的距离。
在盾牌的间隙,一名名神射手弯弓搭箭。
他们用的不是轻飘飘的骨箭,而是沉重的铁箭,箭头上还绑着浸了动物油脂的布条。
“放!”
火箭如同逆飞的流星,划过冰冷的空气,落向城邑外围的木栅、堆积的草料和那些半地穴式房屋的木制屋顶。
冬日天干物燥,尽管有冰雪覆盖,但那些被烟火常年熏烤的木料依旧极易点燃。
很快,城墙内便燃起了多处火头,浓烟滚滚。
北沃沮人从未经历过这种有组织的火攻,一时间,惊呼声、哭喊声、救火的奔走声响成一片,城头防御为之一乱。
就在这时,见到主力部队的火攻奏效,完颜宗弼开始动了。
他亲自率领早已运动到侧翼的一百名骑兵,趁着守军注意力被正面的火攻吸引,如一股旋风般冲向置沟娄侧后方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缓坡。
根据先前俘虏的供述,那里是北沃沮人平日里出入取水、放牧的一条隐蔽通道,也是城墙最薄弱的环节。
马蹄翻飞,溅起漫天冰屑。
完颜宗弼一马当先,手中的长矛在晨光下闪烁着寒芒。
城墙上的守军终于发现了这支奇袭部队的意图,箭矢零乱的射来。
但完颜宗弼的骑兵速度太快了,几乎是贴着箭矢的轨迹在飞驰。
“杀!”
一声霹雳般的怒吼,完颜宗弼人马合一,撞翻了匆忙设置的路障。
他手中的长矛如同毒蛇吐信,瞬间将两名试图抵抗的北沃沮战士刺了个对穿。
身后的女真骑兵如潮水般涌入,他们挥舞着沉重的铁骨朵和弯刀,在狭窄的甬道和木屋间展开了无情的绞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