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4章 该做的事
紫宝儿强压着喉间酸涩,把脊背挺得笔直,伸手让大家起来,奶声奶气的声音被北风送出去老远。
“都是东陵子民,为国效力、保民平安,是咱们该做的事,没什么好谢的。”
“该做的事”这四个字,底下没一个人接。
为国效力的将军,他们见过,保民平安的钦差,他们也见过。
可那些人从来不说那是“该做的事”,在他们眼中,那是政绩,是功劳,是升迁的台阶。
只有这个小丫头说了,而且她真做了,悄无声息地做了。
所以,看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要去看他做了什么。
王大威站在人群里,手里的竹篮已经递上去了,空着手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另一头,小四小五乘坐的那辆马车,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不是顾酌懒散不管,是围的人太多,他实在挤不过去。
皮小子们平时在营里混了这些天,和将士们早就打成了一片。
此刻要走,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往车里塞东西。
有塞烤红薯的,有塞新缝的皮手套的,还有一个年轻哨兵,把自己攒了小半年的牛肉干,全用油纸包了塞给小五。
旁边同伴逗他:“你不是说要留着过年吃的?”
那哨兵红着脸啐了他一口:“过年我再攒,今儿小小姐他们一走,我连牛肉干都咽不下去。”
叮嘱声此起彼伏,像要把这辈子的话都塞进这几辆马车里。
“路上别贪凉,北风硬,把车帘系紧。”
“等开春了再来,大叔给你们烤全羊。”
“回去好好念书,将来……将来……”说话的人自己先哽住了,后半句噎在嗓子里,摆摆手,转过身去。
这时,人群缓缓分开,三牛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拐杖点在水泥地上,“笃笃笃”,每一步都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当。
他的腿已经好了很多,断续膏敷了这些天,碎骨渐次愈合,膝盖能打弯了,小腿也能吃上劲了。
周武说,再敷一个疗程,就能摆脱拐杖慢慢走路了,开春下地干活不成问题。
三牛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一步一步挪到马车前,在大虎的搀扶下单膝跪地。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旁人都替他疼,他却一声不吭。
紫宝儿连连摆手:“快快起来,你的腿还没好利索呐,周大夫不是说了,不能太过活动!”
“好不容易接上的骨头,你再跪坏了,断续膏可不白敷了!”
“小小姐,”三牛抬起头,眼眶通红,倔强得不肯起身,“三牛这条命是小小姐救回来的,腿也是小小姐保住的。”
“三牛没什么能报答小小姐的,这狼牙请小小姐带在身边,能避邪镇灾,狼不敢近身,坏人也绕着你走。”
三牛摊开手心,是一枚打磨得非常光滑的狼牙,牙根处用细麻线密密地缠了几圈,顶端系着一根红绳。
那红绳是新的,编得不怎么齐整,有几个结打得松了,又重新系过,看得出来是下了笨功夫的。
紫宝儿知道,边关的将士们都信这个。
据说,第一次上阵杀敌缴获的狼牙最有灵性,带在身上能保平安。
不是值钱的东西,但对他们来说,比金子还贵重。
用命换来的东西,从没有不值钱的。
“这是俺头一回上阵杀敌缴获的。”三牛把狼牙又往前递了递,声音压得很低,“小小姐别嫌弃,俺也没啥好东西,就这个勉强还能拿得出手。”
“俺从小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话,就盼着这狼牙能替俺看着小小姐。”
紫宝儿伸出小手,接过了那枚还带着三牛掌心余温的狼牙。
狼牙在她掌心里躺得温温热热的,不知是三牛的体温,还是刚才嵌在袖子里晒久了?
她把红绳绕在指间,高兴得抬起了脸:“宝儿很喜欢的,谢谢你,三牛同学。”
“以后你不用怕上阵杀敌了,我给你的断续膏可劲儿用,别省着。”
一句“三牛同学”,不但三牛破涕为笑,眼泪还没干就咧开了嘴。
旁边大虎也跟着嘿嘿笑,说那小子天天数着药膏罐子里的药,比数军饷还上心,少一指甲盖都心疼半天。
周围的将士们也全笑了,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快起来。”紫宝儿又把狼牙在掌心里掂了掂,这才抬起头朝人群团团转了一圈,小手抱在胸前有模有样地行了半个揖礼。
“谢谢叔伯哥哥们。”
然后回正身子,重新把手扶在车辕上,极轻地说了一句。
“时辰不早,咱们就此别过。”
孙鹏程难得正经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脊背挺得比枪杆还直,声音有千斤重,却只有四个字:“恭送小小姐。”
“恭送小小姐!恭送小小姐!”
数万将士齐声应和,喊声震天,从城门洞子一路撞到远处的山崖,撞得山都嗡嗡地响。
城墙上的哨兵也跟着挥旗,旗杆的影子在朝阳里一道一道地划过那些绷紧的面孔。
城门口那群老兵已经不再低头揉眼了,全都把腰杆挺得铁一样直,朝着远去的那几辆马车,朝那道一点点往南沉下去的尘烟,不停挥手。
手举酸了也不放,直到马车缩成一个小黑点。
小四小五从车窗探出半边身子,扯着嗓子,用足此生最大的嗓门喊了回去。
“咱们还会再回来哒!”
童声清亮,像两把刚开刃的小刀,把沉闷的天光划开了一道口子。
后面车厢里凌宸被两人挤得脸都贴在了车壁上,他也没吭一声,只是把掌心那枚预备队员徽章又捏紧了几分。
马车越走越远,紫宝儿缩回脑袋,放下帘子,低头把那枚狼牙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狼牙贴着心口,凉丝丝的,然后慢慢被她捂热了。
紫宝儿忽然掀开窗帘,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之上,那面顾字大旗正在风中抖得笔直,旗角甩得啪啪响,像在挥手,又像在鼓掌。
她看了片刻,放下帘子,往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唇缝里漏出极轻极轻几个字,被马蹄声卷走了,安冬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