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7章 一个模子扣了两回
宋广更是直接,他凑近宋斌,小声嘀咕着:“少爷是不是在北元镇受了什么刺激?”
不对呀,他们一路同吃同行同住,受没受刺激,他能不知道吗?
宋斌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刚刚让他说话的时候,那嘴巴闭得跟蚌壳一样,现在不需要他说话了,又开始叭叭。
宋广赶紧闭上嘴巴,但眼睛却是没闲着,跟着宋钊的目光一起盯在那条窄巷子里。
约莫半壶茶水下肚,小二过来续了次水,宋钊一口也没再喝。
他右手搭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巷子深处那扇黑漆侧门。
那扇门和周围的侧门没什么两样。
同样的青砖灰瓦,同样的门楣低矮,连门环上的锈迹都长得大差不差的。
可宋钊盯着它的眼神,像是在盯一个仇人。
旁人看不出来,宋斌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那眼神不对。
那不是找人的眼神,是等一个要了结的人。
了结的人?
宋斌下意识地打了个抖。
忽然,那扇侧门缓缓打开了。
门轴大概有些年头没上油了,“吱呀”一声,像老猫被踩了尾巴。
宋钊眼睛亮了下,微微欠了欠身子,肩膀不自觉地绷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先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妇人。
三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棉布衣裳,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整洁,袖口处还绣着不起眼的花儿,针脚倒是很细密。
妇人面容姣好,眉目温和,出来后先是探出半边身子看了两眼,左右各扫一遍,习惯性地谨慎。
然后,妇人回头笑了一下,伸出手去牵身后的人。
那笑容很是寻常,就是母亲催孩子“快点走,别磨蹭”的那种笑,搁在大街上没人会多看一眼。
妇人手中牵着的男孩从门后蹦哒了出来。
那孩子约莫八九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青布棉袄,袖子可能太长,袖口还卷了两道,显然是大人的衣裳改过的。
男孩刚跨出门槛就开始蹦跶,一只脚跳,另一只脚还在门槛上蹬了一下,被妇人轻声嗔了一句,才老实下来。
只是一眼,宋钊手中的茶盏险些落地。
他手指猛地一松,茶盏在桌沿磕了一下,茶水泼了半张桌子。
宋斌赶紧拿抹布去擦。
宋钊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的眼睛,已经焊在那孩子脸上了。
那男孩的面部轮廓,包括眉眼、鼻梁、唇形,竟然与他自己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说是俩人长得有点像,太过肤浅,两个人站在一起,根本不用介绍,就知道是一家人。
直到此刻,宋钊才深刻体会到,凌天说的“六七分相似”,还是太过保守。
这哪里是“六七分”,那男孩,活脱脱就是他幼年时的翻版。
而他,则像极了父亲宋长德。
这孩子若是站在宋长德旁边,不用滴血认亲,路人都能一眼看出,这绝对是宋家的种。
都不用开祠堂,光是看脸,就够了。
这一眼,就能完全证实凌天所说的话。
无他,这男孩就是宋长德的亲骨血,他宋钊同父异母的至亲。
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
劈完了才知道,那雷早就在头顶挂着了,只是他一直没抬头而已。
男孩走路不老实,一路蹦蹦跳跳的,小拇指偷偷抠着墙缝的青苔,抠下来一块,就乐得咯咯笑。
妇人拉紧他的手,低头笑着说了句什么,嘴上念叨着不要乱摸墙上的灰。
男孩仰头回应着,眼睛弯弯的,嘴角的弧度和宋长德一模一样。
那个神态、那个侧脸的弧度,竟然比他宋钊还要与宋长德相像。
宋钊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像父亲。
街坊邻居也都说,他和宋长德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这个模子原来不止刻了他一个。
一个模子扣了两回,扣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来,老天爷这玩笑开得,可真不让人笑。
“连儿,慢点走。”
“不行,阿娘,咱得快一点,”男孩边说,边拖着妇人往前跑,“晚了,卖糖画的爷爷就要收摊了。”
孩子的声音又脆又亮,在狭窄的巷子里荡开了回声。
宋钊呆呆地看着,看着那对母子有说有笑地沿着巷子往另一头走,看着那孩子的后脑勺随着蹦跳的步子一颠一颠。
他心中五味杂陈,酸甜苦辣咸一锅烩,说不清哪个滋味更重一些。
一个不小心,再次碰倒了茶壶,茶水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衣摆,也打湿了桌上那碟还没怎么动过的花生米。
花生米泡在茶水里,一颗一颗漂了起来。
宋斌赶紧扶起茶壶,手忙脚乱地又招呼小二拿了块干抹布。
小二拎着抹布,小跑着过来,边擦边偷眼打量宋钊。
这位前任县令老爷,怎么出去了一趟再回来,跟丢了魂似的?
他识趣地没多嘴,擦完桌子,又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宋广把手掌在宋钊眼前晃了晃,试探着喊着:“少爷?”
宋钊回过神来,口中喃喃着只有两个字:“没事。”
他垂下眼帘,把那只溅空了的茶盏重新端起来放到嘴边,才发觉里头早就没水了。
他又把茶盏轻轻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宋钊看着那对母子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口,混入前方人流之中。
那个叫“连儿”的男孩蹦蹦跳跳的背影,被卖糖画的老汉和他的草把子挡住了最后一点轮廓。
宋钊这才缓缓松了口气,那口气从肺腑深长地顶出来,在窗玻璃上留下一团白雾。
他放下手中茶盏,杯底磕在木桌上轻轻一响:“走吧。”
三人起身结账。
宋斌掏出铜板数了一小堆搁在桌上,宋广已经先一步下楼去赶马车。
小二接过铜板,麻利地擦了桌子,朝宋钊背影喊了声:“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等那三道身影在楼梯口消失,他收起铜板,又往巷底那扇黑漆侧门瞥了一眼。
那扇门关得紧紧的,像从来没打开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