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只是一只狗

    赵高脱下那身簇新的官袍,挂在衣架上,换了一身家常的深衣。

    深衣是玄色的,料子比官袍还要柔软,是用蜀地进贡的细绢缝制的,贴身穿在身上,初夏时节也不觉得闷热。

    那料子轻薄却不透光,穿在身上像蒙了一层薄雾,更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愈发阴冷。

    他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赵成跟在他身后,一进门便弯着腰,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两只手垂在身侧,不敢坐,不敢动。

    永旭宫里静得可怕,只有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蝉鸣,一声一声,像是在催什么。

    “去,把严闾叫来。”赵高没有睁眼,只是挥了挥手。

    赵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靴声在廊道里噔噔地响,越来越急,很快便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

    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赵高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从怀中掏出阿绾的那块小金牌,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着。

    金牌不大,比他的掌心还小一圈,可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半个天下。

    他用指尖轻轻描摹上面的字,一笔一划,从“山”字起笔,到“华”字收锋,描得很慢,像是在回味什么。

    “这几个字还是我写的。”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呵呵呵,这世间还有什么不应该是我的呢?”

    他把金牌攥紧,贴在胸口,感受着那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渗进骨头,渗进心里。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底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严闾来得很快。

    他的靴声从廊道尽头传来,又急又重,令永旭宫的帷幔都在微微颤动。

    他大步走进来,腰间的长剑随着步伐晃动,剑鞘磕在腿侧,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赵高斜眼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凭几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严闾走到殿中央,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长剑,又抬头看了看赵高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赶紧摘下长剑,转身又递给门口的禁军,然后才转过身,大步走到赵高面前,深深行了一礼。

    那礼行得很深,应当是为了刚才的违规而表达了歉意。不过,他说话的口气并没有恭敬,甚至还有了些责问的意思。

    “丞相大人,卑职刚听说您让蒙挚住在宫里?他一个外男,如何能在宫中居住?”他直起身,往前迈了半步,手虽然没了剑,可那架势还是像握着剑,“如果,他借机去见那个蠢蛋,卑职要不要阻拦?那个蠢蛋要是再发疯,卑职能够动手么?”

    赵高望着他那张铁青的脸,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朝严闾招了招,示意他再走近些。

    严闾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凭几前,居高临下地望着赵高。

    “你怕什么?”赵高的声音放得很轻,“蒙挚不过是一个人。他住在宫里,便是住在了我们的眼皮底下。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我们一清二楚。这不是比让他住在城外,我们两眼一抹黑强得多?”

    他顿了顿,用手中的小金牌敲在了凭几之上,那声音清脆,“至于那个蠢蛋……他疯不疯,有什么区别?他清醒的时候,也没做过一件正经事。疯了,反倒省心。我们说什么,他便信什么。我们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多好。”

    严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话在舌尖上滚了几滚,又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反驳?赵高说的句句在理。

    附和?他心里那股气又咽不下去。

    “怎么?你想说什么?”赵高抬起头,望着他那张铁青的脸,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呀,还是沉不住气。我说过多少次了,莫要动心。女人多的是,你怎么就看上那个女人呢?”

    像是被人戳中了最见不得人的地方,严闾的脸色又变了变,从铁青变成灰白,又从灰白泛上一层暗红。

    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说道:“卑职只是怕……”

    “怕什么?”赵高打断他,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凭几的靠垫里,姿态闲适。

    他的目光从严闾脸上扫过,带着几分轻慢,像是在看一个傻子,“怕蒙挚夺了禁军的指挥权?你以为他回来就能翻天了?你手里的兵是吃干饭的?你这些年经营的人脉是摆设?”

    赵高又笑了,微微眯起了双眼,“严闾,你怎么就这么不自信呢?”

    严闾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的额头触着冰凉的地砖,身子伏得低低的,整个人一动不动。

    赵高低着头,望着伏在脚下的严闾,目光里全是冰冷和鄙夷。

    “就算你没有蒙家军做靠山,但你在禁军多年,难道没有你的势力?难道我没有尽心尽力扶持你?”他顿了顿,像是在等严闾消化这些话,又像是在回味什么,“蒙挚去北疆的时候,先皇让你来接管了大部分禁军,难道不是看重了你的能力?不是看重了你我联手的分量?”

    “你才是先皇最看重的那条狗。”赵高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若是先皇在世,也必然是要给你一份军功的。”

    严闾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那凉意从眉心渗进去,顺着骨头往下爬,一直爬到心口。

    他的手指在发抖,肩膀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怕,是怒,是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浅。他只是伏在那里,像一块被踩进泥里的石头,又硬又冷,却一动也不敢动。

    赵高望着他那副模样,嘴角那点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伸手端起案上那樽烈酒,抿了一口,又放下。

    始皇最喜欢的烈酒,如今是要送到永旭宫的。

    辛辣么?

    为什么他会从中品尝到了甘甜?

    他靠在凭几上,闭了闭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当初,他伺候了一辈子的那个主子也是这般模样俾睨那些蠢货臣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