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7章 捕头断案

    “钱家那边……暂且先隐瞒住。”

    沈怀璧看向地上的魏宏,“山长丧事已够乱,待官府勘验定论后,再告知钱家长辈不迟。”

    这安排合情合理,几名教习都没再反驳。

    沈怀璧转过身,对屋中弟子叮嘱道:“其余人尽数退下歇息。今夜所见所闻,一概闭口藏心,烂在腹中。谁若私自外传、妄议生事,不仅愧对魏师兄,更是折损山长清誉,罪责难逃。”

    众弟子低头应下,陆续退出。

    冯教习站着没动,盯着沈怀璧:“那你呢?”

    “我要亲眼见所有人离开,封好现场,等官府来人。”

    冯教习看了眼地上的魏宏,又看了看神情各异的弟子们,眉头皱了起来。

    “那我和你一起守着。”

    几名弟子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敢多嘴。

    方才冯教习还拦着不许报官,如今却要亲自留下。这里头究竟是顾全书院,还是怕沈怀璧私自动什么手脚,谁也说不准。

    沈怀璧没有戳破,只点了点头。

    “也好,冯先生在,彼此也能作个证。”

    等院里人散得差不多,东厢门从外头合上。沈怀璧亲手验了门环,又检查两侧窗棂,随后取来封条,贴在了门缝和窗缝上。

    “冯先生,请。”

    冯教习一怔:“什么?”

    “签名。”

    沈怀璧指了指封条,“你我共同封门,官府来前,有没有人动过封条,一眼便知。”

    冯教习脸皮抽了抽。

    这小子,是真把书院当案发现场办了。

    可话说到这份上,他若不签,反倒落人口实。冯教习接过笔,在封条下方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怀璧随后落名。

    封条落稳的那一刻,冯教习看着门板,长长叹了一声。

    “怀璧,方才我一时情急,言语过激,你莫放在心上。”

    沈怀璧收起笔,摇摇头:“冯先生不必介怀,你我皆是为了书院。”

    冯教习苦笑一声:“为了书院这四个字,也最容易害人。”

    沈怀璧抬头看他。

    冯教习没有再说下去,只把双手拢进袖中,望着那两道封条发怔。

    ……

    半个时辰后,后院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盛州府衙的人到了。

    领头的捕头名唤胡三成,年约四十出头,身形不高,是府衙的老人。

    他从前只是底层捕快,深耕市井办案多年,资历极深。

    原任捕头邢卜通调入刑部都察院捕盗司后,他才得以补缺上位,接手盛州府衙大小刑案。

    也算熬资历熬出来的实权人物。

    他深更半夜被人从被窝里紧急喊来,本来憋了一肚子火,可一听死的是明德书院的在册弟子,那点火气当场压回了肚子里。

    明德书院可是京城士林标杆,门生遍布朝野,根深势大,底蕴深厚,向来是官府轻易不敢轻慢触碰的所在。

    如今院内突发命案,干系实在是重大。

    胡三成在东厢门前站定,看了看封条,冲沈怀璧恭敬道:

    “沈解元,这门封得规整。”

    沈怀璧是当朝新科解元。

    按大乾规制,乡试登科者,虽未授官,却已然脱籍平民,属士林有功名在身,见官不跪、受吏礼敬,地方衙役、捕快皆需以礼相待。

    胡三成虽是京城府衙捕头,手握办案实权,可论体制尊卑,远不及有功名的解元尊贵,故而即便在办案之时,面对沈怀璧,也是言行恭谨,不敢有半分轻慢。

    沈怀璧拱手道:“事关人命刑案,分毫不敢擅动,特意保全原状,以待官差勘验。”

    “解元稳妥。”

    胡三成抬手示意差役揭封开锁,打着灯笼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侧身让开了位置:

    “陶仵作,入内验尸。”

    随行的陶仵作年岁已高,鬓发花白,在衙门里经验最丰富。

    闻令便进了房门,仔仔细细勘验起来。

    众人屏息凝神,等在门外。

    足足两刻钟后,陶仵作方才起身,把手洗干净,过来回话。

    胡三成先看向沈怀璧,客气道:“沈解元?”

    沈怀璧抬手示意:“胡捕头不必顾忌身份。今日查案,我也算涉案之人,身在嫌疑之中,你只管依律办事即可。”

    “不敢,不敢。”

    胡三成把礼数做足,转头问仵作,“勘验结果如何?”

    陶仵作摇头道:“回捕头,不是自缢,是他杀。”

    话说出口,周围几个人顿时背脊发寒,心头震颤。

    冯教习身形猛地一晃,脸色顿时煞白。

    “当真?”他颤声问道。

    “确是他杀无误。”

    陶仵作点头道,“死者颈下有一道前置细勒痕,平整规整,后颈麻绳斜拉痕迹居于其次。顺序分明,是先被细索之物从身后勒毙,死后再被悬挂梁上,伪造自缢假象。眼底瘀斑、舌根紫绀、颈部皮下淤血,皆符合窒息身亡特征,证据确凿。”

    “而且死者指甲缝内嵌有木屑与细碎皮肉,指节磨损破皮,可见临终前曾与人激烈挣扎抵抗。”

    胡三成眼前一亮:“凶手受伤了?”

    陶仵作摇头:“不好说,可能是挣扎磕碰桌角、椅背、门框所致,难以溯源。”

    胡三成回头吩咐差役:“封锁整间厢房!桌案、窗台、门闩、凳子,逐一细查痕迹!后院戒严,今夜所有进出、靠近东厢之人,尽数登记造册,不得遗漏一人!”

    差役应声动起来。

    冯教习站在一旁,久久没挪步。

    他先前一再拦着报官,眼下仵作定下他杀,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半截气力。书院的清名、山长的丧事、魏宏的死,全压到一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胡三成没理会他。

    办案多年,他见过太多人死在“体面”二字底下。宗族怕丢人,邻里怕惹事,书院怕污名。遮来遮去,最后遮成一锅烂粥,等官府接手,连锅底都糊透了。

    他走到沈怀璧面前,先拱了拱手。

    “沈解元,照规矩问话……谁最先发现尸身?”

    沈怀璧回答道:“是我。”

    “发现时,屋门可曾上栓?”

    “没有。门虚掩着,我叩门无人应,推门便开。”

    “屋中可有旁人?”

    “没有。”

    “尸身还吊在梁上?”

    “是。我托住魏师兄双腿,高声唤人。随后众人赶来,搬凳、割绳,把人放下。”

    胡三成点点头,让身旁书吏记下,继续问道:

    “死者近日可曾与人结怨?或有什么异样举动?”

    这话一落,周围几道视线全落到沈怀璧身上。

    魏宏白日在灵堂拿出所谓血书,被南宫珏当众拆破,满堂宾客都在,想遮也遮不住。

    况且魏宏死得太快,很难让人不把两件事连到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