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彼为鱼肉
江宁走回到座位坐好,林有杰和苏向东还在舞池里跳着,一个正带着女方转圈,另外一个又踩了人家一脚还浑然不觉。
他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二十,还有二十分钟结束。
刚坐下没几分钟,就有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同志凑了过来,大方地走到他面前:“同志,你一个人吗?要不要一起跳支舞?”
“谢谢,我休息一会儿。你们玩,不好意思。”
那姑娘脸突然一下红了,倒也没纠缠,小声说了句“打扰了”,便转身走了。
紧接着换了个扎马尾辫的,又换个穿蓝外套的,像约好了似的,一个走了,下一个就来。
江宁都是同样的态度,客气的拒绝。
连续碰了几个软钉子,后面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女同志也看明白了,谁去都是碰壁,索性再也没人上前。
他就这么看着场地里跳舞的人群,目光穿过那些旋转的身影,穿过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没有焦点。
脑子里想着回去要跟沈越说的那些事,特别是那八本从李老二卧室里弄出来的账本。
沈越同样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才翻开第一页,只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上面记录的那些暗号和数字,他简直不要太熟。
接着继续往后翻,速度越来越快,目光也像扫描的机器一样,一页一页地扫过去,第一本,第二本。
上面记的是除了中央大街附近那个黑市之外,其他四个区黑市的总账。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大,直勾勾地盯着江宁,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你……这东西哪里弄的?”沈越问,声音有点干,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他咽了一下,把那口气顺下去。
“李老二卧室的密室里面。”江宁语气平淡的回。
密室?!
沈越反应了一秒,盯着江宁的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震惊,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昨……昨天晚上你就是去的李老二家?”
李老二那座宅子,他去过两次,都是跟李鹤洲去的,那座宅子外面有好几处都有人盯着。
里面也一样,护院的二十四小时轮班巡逻,没想到这人竟然跑去人家卧室里,而且这卧室里竟然有密室?
还被他给端了?
江宁“嗯”了一声,没多做解释,只是下巴朝着那摞复印的本子扬了扬,示意他继续。
沈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低下头,继续快速地翻看着,一页,两页,三页……
随着书页翻动,他的呼吸越来越沉。前四本全是黑市的账,而且记得很齐全,整整三年多!
从七三年初到前几天刚结束的四月份,每一笔进出、每一笔抽成,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脑子飞速运转,这么大的体量,那么多的流水,利润不可能凭空消失。
只要把这四本账交上去,上面完全可以顺着资金流向往下查。查资金就得查实物,上面会直接带人去抄李家老宅。
而抄出来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反过来又是铁证如山的证据。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一个死局。
翻到第五本和第六本的时候,沈越的手指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了,他越看脸色越沉,但眼底的光却越来越亮。
这两本根本不是钱账,是“命账”。
江宁没有实际的接触过这些东西,但沈越是懂的,这上面记录的,不仅仅是简单的运输线路,而是最致命的“权力寻租”的明细。
谁收了钱,哪辆车在哪个关卡被放行,哪个领导在哪个节日收了礼,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甚至某些用隐晦的代号记录的人和事,他看一眼就明白了。
这两本账,也就是高层这么多年来一直最想要的东西,就是李家背后的“保护伞”。
现在有了这两本账,顺着这条藤,能从哈市一直摸到省里,李家在省里的那些靠山,一个都跑不了。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感觉大脑都有些发晕,等了几秒,看着炕桌上还剩下的最后两本。
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手指在纸上面停了一秒,然后翻开了。
第七本,“白手套”的账,说直白一点,就是李家的“产业地图”。
那些挂在别人名下的商店、仓库、运输队,甚至包括几家看似根正苗红的国营大厂,全都是李家的私产。
这本账清晰地勾勒出了李家这个庞然大物的骨架和血肉,不是模糊的轮廓,是连血管都看得清楚的解剖图。
而第八本是最毒的,也是最脏的。它其实是一份“替罪羊”名单,是李家的“防火墙”。
上面记录了李家核心层为了自保,提前安排好的替死鬼,一旦东窗事发,这些人就会被推出去顶罪,保全李家核心层平安落地。
可是,现在这本账落在他们手里,性质就全变了,成了定向爆破的炸药!
高层拿到这本账,就可以直接绕过这些替罪羊,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切开李家,直捣心脏。
沈越翻完最后一本,缓缓合上,抬起头,目光复杂到了极点,盯着眼前的江宁,灯光肆无忌惮地打在这张俊美无俦的脸上。
照得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像是盛了一汪春水,水面上倒映着细碎的光斑,透着几分无辜,唇角还挂着一抹浅浅的、温和的笑意。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清冷无害的人,竟然敢单枪匹马去端了李老二的密室,干出这种足以掀翻整个哈市天大的事。
沈越看着那张脸,只觉得荒谬,又觉得心惊,甚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感。
李家啊,那个在哈市盘根错节、只手遮天的庞然大物,这样致命的、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的东西,竟然就这么被江宁截了?
他一直觉得江宁胆子大,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这天,都要被他捅穿了。
就在昨天,他们还像是案板上的鱼肉,被李家逼得步步后退,随时都有可能被吞噬殆尽。
而今天,风水轮转,易位而宰!
“这八本账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的证据链。”沈越的声音有些干涩,指着那摞账本,手指因亢奋微微颤抖:
“前四本,证明他们干了什么;这两本证明是谁在护着;这本,证明赚的钱去了哪;还有这个,是准备用来顶锅的。”
一环扣一环,首尾相连,滴水不漏。
他突然笑了起来,接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足以掀翻桌子的亢奋,努力压下去。
直接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看,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在他脸上,凉凉的。
不知是想冷静一点,还是觉得这些账本实在太关键了,不放心,来看看有没有其他的人不小心听到。
院子里很安静,还有些暗,就只有他们门口一小片地方是亮的,其他地方都沉在阴影里。
他又走了回来,俯下身,双手搭在江宁肩上,脸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交上去,李家就完了!”
江宁淡淡的“嗯”了一声,含笑的看着他,可能是昨晚已经兴奋过了,现在反而没什么太大感觉,“好好坐着。”
沈越没动,手还搭在江宁肩上,他看着江宁,看着这个自己最爱的人,两人的目光相接,他好像读懂了。
江宁是在告诉他: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
沈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里带着一种很少流露出来的、柔软的、几乎可称为脆弱的东西:“江宁……宝宝,你怎么这么厉害?”
接着低下头,吻上了江宁的唇,一只手扣着江宁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微微用力,把他拉得更近。
两人热烈的拥吻着,江宁被亲得只能往后仰,后背抵着炕桌,桌沿硌着他的腰,但也没躲,伸出手环住了沈越。
亲了很久两人才分开,都喘着气,呼吸交缠在一起,热热的,湿湿的,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沈越退开了一点,重新回到刚才的位置上坐好,他安静地坐着,看着那八本本子,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锐利与清醒。
又翻开几页,认真的看着……
江宁没有说话,就是安静的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再到沈越的手指。
过了许久,沈越才终于从那种极度的兴奋中抽离出来,这些东西直接交上去那就是找死。
李家在省里盘根错节,关系网密不透风,直接捅上去,半路就会被截胡,必须绕过省里,直接通天。
通过贺家、韩家?
江宁曾经跟他提过,贺家大伯跟的那个老领导,对方是个大人物,就是现在已经退了,退了的人,说话还有没有分量?
韩家那边也有来往,虽然不如贺家近,但也是能说上话的,可这些到底够不够,他还真不清楚。
他看向江宁,问:“你是怎么打算的?”
江宁没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你知道王秉义吗?”
王秉义?
这个人沈越当然知道了。他天天跟那些大人物打交道,要是连这人都不清楚,还怎么混。
王秉义,现任的林市市委书记,文件虽然还没下,但整个圈子都在传,下一任的黑省省长,就是他。
听说能力很强,还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在县里、地区、省里都待过,什么活都能干,什么场面都能镇住。
最关键的是,他跟李家没有任何关系。
江宁突然提起这个人,肯定是有目的,他微微点了点头,看着江宁,等他说下去。
江宁也没卖关子,语气平缓地抛出底牌:“他妈妈是我外婆的亲妹妹。以前他读书的时候,家里穷,我外婆一直在秘密资助他们。
两家人的关系,跟贺家差不多。这次回来,我外公特意交代过,要是遇到迈不过去的坎,特别是遇到李家人,可以找他。”
沈越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理清了其中的逻辑,王秉义是江宁的亲戚,有着天然的信任基础。
同时,他作为即将上任的黑省省长,和李家这种地方势力天然站在对立面,处理李家可以说是送上门的显赫政绩。
不仅如此,这样牵涉甚广的大案,中央势必会派人下来调查。但上面直接派调查组,动静太大,极易打草惊蛇。
最稳妥、最隐秘的做法,就是由本地直接组成专案调查组,而王秉义,无论是从身份、动机还是手腕来看,都是这个专案组最适合的主负责人。
“这事不能拖,但又不能让李家察觉到问题。”沈越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的,还在想每一个环节,想每一步可能出现的纰漏。
紧接着想到另外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他直起身,问道:“你把昨晚的事再好好跟我说说。”
江宁也没隐瞒,把昨天晚上的事具体的说了一遍,从怎么进去的,到怎么找到密室的,重点放在他复印了这些账本后,就全部恢复了原样。
就算李老二怎么查,也不可能找到有人动过的痕迹。接着又把救段一帆的事说了。
“你说你放了一把火?还特意喊了一嗓子?”沈越的眉头皱了一下,眼里带着一些无奈,这人还真是什么事都敢干。
他盯着江宁看了两秒,心里不知该说他胆子太大还是运气太好,一晚上还真是够忙的,又是去放录音设备,拿账本,还去救人。
“嗯,我特意选在十二点那个时候,就想着他就在卧室里睡着,应该不会联想到那些账本。”
沈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大张旗鼓地去救人,这样确实能转移注意力,时间上选的也正好。
但这个账本对于李家来说,实在太致命了,李老二那只老狐狸,什么风浪没见过,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事。
声东击西的来救人,密室没被动过?
还得再想想,再看看到底有没有漏洞。他又问:“段一帆的伤很重?”
“嗯,我去的时候已经发了三天的高烧,如果昨晚不救他的话,必死!”江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