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危机
武承嗣抚着袖中玉扳指,眸中赞许更浓,唇角勾起冷冽笑意:
“你说得很是透彻!
满朝文武只看见陛下念及骨肉,
一味劝谏宽待皇嗣,
唯有你能看穿圣心底线。
寻常非议、朝臣依附皆不足惧,
唯有谋逆大罪,
才能斩断陛下心中那层母子牵绊,
逼她做出决断。
此事全权交由你筹划,
只要证据做得天衣无缝,
日后储君之位既定,
你的富贵权柄,
本王,绝不会亏待。”
如意元年以来,来俊臣心中便已藏着惶惑与危机感,日夜难安。
他执掌丽景门诏狱多年,
以罗织罪名、构陷重臣、铲除异己为业,
铁血酷虐、杀伐无度,
朝野上下被他冤杀株连的文武官员不计其数,
天下士人怨声载道、恨之入骨。
来俊臣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双手沾满忠臣良将的鲜血,树敌满朝、罪孽深重。
所有权柄荣华,皆依附女皇的威压而生,
一旦女皇年迈倦政、皇权松动,
或是百年归天,李旦顺势登基复辟李唐,
等待他的,必然是满门抄斩、挫骨扬灰的结局。
此前的狄仁杰一案,更是给了他最刺骨的警示,
让他彻底看清自身手段的破绽与短板。
狄仁杰假意认罪、暂且蛰伏,
暗中却隐忍筹谋,伺机寻得契机,
亲笔上书陈情、面圣申辩,
最终洗清一身冤屈,逆转全局,
反倒让自己颜面尽失、功败垂成,
沦为朝堂暗地的笑柄。
经此一役,来俊臣彻底醒悟:
仅凭酷刑威压、蛮力逼供,
绝非万全之策。
人心多诈、智者难屈,
稍有疏漏、一丝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反噬自身。
他看清朝堂局势,审时度势,暗中依附野心勃勃的武承嗣。
在他眼中,武承嗣是唯一有能力取代皇嗣,承接大统的武氏嫡系,
亦是自己后半生唯一的靠山、唯一的生路。
唯有辅佐武承嗣坐稳储君之位、顺利承接大统,
自己方能保全权柄、安身立命,
躲过日后清算,保住滔天富贵与家族存续。
来俊臣当即垂首躬身,
脊背绷得笔直,面上无半分骄矜自得,唯有极致的恭谨诚笃。
他眼底掠过阴鸷幽光,转瞬便掩入低垂的眼睫之下,
声音沉稳恭顺:
“魏王慧眼洞彻天机,
此事唯有借力谋逆一案,方能破这僵局。
陛下执掌天下数十载,最重皇权独尊、国本稳固,
任何骨肉亲情,在江山社稷面前皆可退让。”
他微微抬首,目光恳切,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与狠厉,尽显酷吏本色:
“臣执掌诏狱多年,最懂如何查案断狱、规整供词、罗织证物。
此次定然步步缜密、层层铺排,
从暗线布局到人证物证,
皆会打磨得滴水不漏,寻不出半分破绽。
定要坐实皇嗣私结党羽、暗蓄逆心的罪名,
让陛下无可姑息、无从偏袒。”
说罢他深深一揖,姿态愈发谦卑,
言辞却暗藏野心,精准逢迎武承嗣的夺储之心:
“臣半生浮沉,荣辱皆系魏王,
所求从不是虚浮虚名,
唯愿辅佐魏王登储定鼎、稳坐东宫。
待大事功成,魏王君临天下之日,
臣只需恪尽职守、追随左右,
不负魏王今日托付与恩信。
此事臣誓死办妥,绝不辜负魏王厚望!”
紫宸殿肃穆沉沉,御案卷宗整齐叠列,墨香沉敛,规制森严。
武曌高踞紫檀龙椅,垂眸批阅奏章,
眉目静定,天威凛然,
周身自有一朝女主的沉肃威压。
倏而殿履轻响,
一名内侍躬身趋步入殿,
捧上一封自朝堂铜匦取出的密折,
封缄严密,隐带阴寒之气。
武曌抬纤腕接过,徐徐展卷,锐利凤目逐字扫落。
一纸密书,字字淬寒、句句罗织,锋芒所指,直逼当朝皇嗣李旦。
信中构言凿凿:
皇嗣因裴匪躬、范云仙素日忠心侍主,
无辜遭戮、腰斩于市,
心怀郁愤、暗结怨怼;
平日故作恭谨怯懦、敛貌藏形,
实则阴蓄私势、暗藏异志。
怨怼陛下秉性猜忌、薄待骨肉,
私怀复唐之心,暗筹不轨之举,
意在伺机谋逆、复辟旧朝。
御案之前,武曌凤眸微倏,眉心浅浅一蹙。
眸底先是掠过一瞬真切的错愕,转瞬便散尽无踪,
只余下洞彻世事的寒凉,与一抹浅淡讥诮。
她半生掌权、沉浮朝野,
阅尽人心鬼蜮、骨肉凉薄,
普天之下,
无人比她更看透自幼养在眼前的幼子李旦。
她心如明镜:
李旦天性温淡柔懦,
无枭雄之城府,无帝王之雄魄,
更无问鼎逐鹿的勃勃野心。
自逊位退居皇嗣之位,
幽闭深宫,尽敛锋芒、自掩光华,
不预朝事、不结朝臣、不蓄私党、不涉权争。
这般凭空罗织的逆言罪状,
句句牵强附会,字字穿凿附虚,
漏洞百出,荒唐得不堪一击。
武曌徐徐抬眸,
清冷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侍立的二人,
声线平寂无波,不辨喜怒,沉落殿中:
“铜匦新纳密告一纸,
称皇嗣积怨蓄逆、暗怀异志,
私图谋逆复辟。
婉儿、太平,你们随朕日久,
深谙宫局朝情,且论此事真伪。”
殿内一瞬寂然。
立在阶下的上官婉儿率先躬身垂首,
身姿端雅如竹,进退有度,
语声清和沉稳,条分缕析,字字中肯:
“回陛下,臣愚见,
此事纯属虚妄,乃是有心人蓄意罗织、构陷离间。
皇嗣幽居东宫数载,素性恭谨畏慎、谦柔自守。
历经数度朝局清算、宫闱风波,
早已敛尽少年锐气,唯存全身避祸之心,
从未有分毫揽权涉政之举。
殿下常年深居简出,
隔绝外廷、不结朝臣、不预诸事,
一言一行皆谦卑守礼、循规蹈矩。
此封密告,恐怕是小人借旧案兴波,
捏造事端,意欲构陷皇嗣、动摇宫闱。”
身侧的太平听罢,眉心骤然紧蹙,
清丽眉眼间瞬时涌上愤懑与全然不信。
她快步趋前半步,屈膝敛衽,
语气恳切凛然,更带着手足至亲的炽烈护持:
“陛下!儿臣敢以性命担保,皇兄绝无半分逆心!”
她与李旦一母同胞,自幼相伴相知,
最懂这位皇兄半生隐忍、步步维艰的境遇,
太平言语真挚,字字落地有声:
“皇兄半生浮沉,
困于深宫幽禁之中,
裴、范二人伏诛,皇兄唯有余悸惊惧,
自此愈发缄默敛行、安分守己,
断无怀怨记恨之理。
此事必是奸人作祟、恶意栽赃,
借案搬弄是非、捏造罪证,
只为离间陛下与皇兄的母子骨血,
构陷储嗣、搅乱朝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