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章 西山紫金掩肉胎

    水汽弥漫的白雾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工夫,灼热的水蒸气像无数根细针,刺得人睁不开眼。

    杨十三郎屏住呼吸,提着刀冲进浓烟里。脚下原本干燥的黄土已被滚烫的积水覆盖,每一步踏下去,都发出“嗤啦”的灼烧声,靴底冒起青烟。

    “孩子在哪?”他低吼着,刀锋在雾气中横扫。

    没有人回答。只有水流灌入窑炉深处发出的空洞回响,像是某种巨兽临死前的吞咽。

    “大人!这里!”种豹头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几分惊悸。

    杨十三郎循声掠去,只见那两个被拖上来的孩子瘫软在泥水里,双眼紧闭,身上还捆着浸湿的麻绳。

    奇怪的是,他们虽然昏迷,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却并没有烧伤的痕迹,反倒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仿佛血液都被刚才那股突如其来的冷水冻住了。

    “没死,只是晕过去了。”

    戴芙蓉赶紧上前探脉,随即倒吸一口凉气,“但这脉象……虚浮得像是要散了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

    杨十三郎没空细想。他抬头看向那两个领头作乱的老窑工。

    两人依旧跪在原地,保持着点火的姿势。白雾掠过他们的身体,蒸汽在他们头顶盘旋。杨十三郎一刀柄砸晕了一个,另一个却纹丝不动。

    他伸手去拽,指尖触碰到对方肩膀的瞬间,却感觉掌心传来一阵坚硬的触感——那不是布料,也不是皮肉,而像是碰到了一块粗糙的岩石。

    “别碰他!”戴芙蓉惊呼。

    已经晚了。

    杨十三郎猛地缩手,却见那老窑工的身体表面,原本松弛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硬化。那些被烟熏黑的裂纹迅速蔓延,变成了真正的瓷釉裂痕。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

    老窑工保持着跪拜的姿势,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底,瞬间崩解成了一堆支离破碎的瓷片。那件素白的麻衣空荡荡地落在地上,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摊尚未冷却的、散发着硫磺味的灰烬。

    “这也算是……一种解脱吧。”种豹头咽了口唾沫,握刀的手心全是冷汗。

    杨十三郎沉默地看着那堆瓷片。瓷片边缘锋利如刀,映着火光,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嘲讽。

    就在这时,胸口那面铜镜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这一次,不再是温热,而是刺骨的冰寒。

    他猛地抬头,望向窑场外漆黑的夜空。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空气中弥漫的水汽却越来越重,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而在那厚重的乌云边缘,隐约透出一丝诡异的红光,正从城外的一座荒山方向扩散开来。

    “不对。”杨十三郎眼神一凛,“德化窑只是个幌子。”

    真正的祭礼,还没开始。

    真正的祭品,也不在这里。

    “上马!”他转身,绣春刀直指那座荒山,“去西山!快!”

    三人翻身上马,马蹄踏碎了地上的积水与瓷片,绝尘而去。

    身后的德化窑,火光渐渐黯淡下去,只剩下那一堆堆破碎的瓷俑,在潮湿的夜风中,静静注视着这座即将陷入更深噩梦的城垒……

    西山并不高,却寸草不生。

    马蹄踏在进山的小径上,竟没有半点泥土松软的触感,反而像是踩在了一层夯实的骨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越往里走,空气里的硫磺味就越浓,甚至盖过了雨后山林的泥土腥气。杨十三郎勒紧缰绳,翻身下马。

    面前是一条新挖的壕沟,深不见底,沟壁裸露出的不是黄土,而是一种暗红色的胶泥——那是配制顶级祭红釉料的“紫金土”。

    但这片矿脉,显然被人为动过手脚。

    “大人,你看这个。”种豹头蹲在沟边,用长刀挑起一件东西。

    那是一截断裂的锁链,粗如儿臂,表面锈迹斑斑,却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锁链的断口处极其整齐,像是被某种巨力硬生生扯断的,而非被工具锯开。

    “这是缚龙索。”戴芙蓉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凑近闻了闻,“上面有朱砂和黑狗血的味道……还有,龙涎香?”

    “此地无龙,何须缚龙?”杨十三郎冷笑一声,目光却死死盯着壕沟深处。

    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清了沟底的景象。

    那里并非死路,而是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洞口并没有封死,而是挂着一道“门帘”——那是由无数具干瘪的动物尸体编织而成的“尸毯”,有黄牛、黑犬,甚至还有几只早已绝迹的华南虎。它们被剥去了皮毛,只留下风干的肌肉纤维,像麻绳一样纠缠在一起,堵住了洞口,仿佛是在镇压着什么不愿现世的怪物。

    “退后。”杨十三郎低喝一声,手中绣春刀扬起,一道刀气劈出。

    “嗖——”

    刀气掠过,尸毯应声而裂。腐臭的黑血如雨点般落下,溅在三人周围的地面上,竟将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然而,就在尸毯破碎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吸力猛地从洞内传来!

    风声呼啸,卷起地上的碎石枯叶,疯狂地涌向洞口。

    杨十三郎稳住身形,逆风前行。他一步步走进洞口,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溶洞内部极为宽敞,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环形深坑,形状极不规则,像是一只巨兽留下的爪印。而在爪印的正中央,插着一根通体漆黑的石柱。

    石柱顶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早已褪色的猩红官袍,头戴乌纱,背对着入口,一动不动。在他的脚下,环形坑壁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尚未烧制的素坯瓷偶,每一个瓷偶的脸孔都不同,正是这几个月来失踪的那些孩童。

    “李司丞?”杨十三郎认出了那身官袍的样式,那是掌管皇家窑务的从五品官服。

    那个背影缓缓转过头来。

    一张脸枯槁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成紫黑色。但他还活着,甚至还能说话,只是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杨大人……你还是来了。”

    “你在此处作甚?”杨十三郎握刀的手紧了几分,“那些孩子呢?”

    李司丞没有回答,而是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指,指向深坑底部。

    杨十三郎顺着他的指引看去。

    在深坑的最底端,在那根黑柱的根部,并不是岩石,而是一片蠕动的血肉。

    那血肉之中,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正在一下、一下地……跳动。

    “看见了吗?”李司丞惨然一笑,露出满口黑牙,“那就是‘祭红’的真谛。不是烧瓷,是烧人。用至纯的童子魂,去喂饱那位沉眠在地脉深处的‘窑神’。”

    话音未落,李司丞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皮肤迅速干瘪、龟裂,仿佛体内的血液正被某种力量强行抽离,流向脚下的石柱。

    “快阻止他!”戴芙蓉尖叫道。

    杨十三郎飞身而起,刀锋直取李司丞的脖颈。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触及的刹那,李司丞的身体轰然炸裂,化作一团血雾,彻底融入了那根黑色的石柱之中。

    石柱震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与此同时,深坑底部的那团血肉猛地张开,露出了里面包裹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尊已经烧制完成的巨大红釉瓷瓶。

    只不过,那瓶身上蜿蜒流淌的,分明是人脸的形状。

    杨十三郎的心沉到了谷底。

    原来,这场追凶之路,尽头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尊……吃人的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