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市井百态、悲欢离合

    不算气派的门面,没有精致的牌匾,青砖砌墙、木板为门,屋檐低矮,经年被车马尘土熏得暗沉。

    车行门前摆着两排整齐的黄包车,黑亮的木车架打磨得光滑温润,黑色帆布车棚洗得干净利落,暗红色的坐垫磨出薄薄的包浆,车辕两端缠着耐磨的粗麻绳,每一处细节,都是笨牛的用心。

    寻常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街巷的凉意,车行便已然苏醒。管事的掌柜掀开厚重的布帘,清点车辆、核对号牌,

    拆开上海滩的街巷肌理,最鲜活、最喧嚣、最贴近烟火人间的,从来不是洋房的琉璃灯火,也不是公馆的丝竹管弦,而是遍布街头巷尾的一座座黄包车行。

    青石板路碾着晨昏,木轮轱辘轧着岁月,数以万计的黄包车,载着民国的市井百态、悲欢离合,在乱世风尘里缓缓穿行,成了那个时代市井印记。

    等笨牛忙过了,亲自给温政倒茶,手忙脚乱:“地方小,请多担待。”

    “没事,我只是来看看你。”

    温政是来关心一下的,同时也是来告别的。

    他带着流星一起来的,聊了几句之后,他借故先出去了,他要让流星告别。

    这是一个告别的季节。

    告别总令人伤感,乱世中的一别,什么时候还能再重逢?转身之后,人海浮沉,下次相见遥遥无期。

    或许,便是一生。

    ***

    公董局总董府邸,位于毕勋路79号,离王爷车行不远,是一座法国后期文艺复兴式风格的建筑。

    温政约了杜先生在这里见面。他是来与杜先生告别的。他有一些事,要杜先生帮他办,他要交待。

    就如同交待后事一般慎重。

    这是他留下的重要一步棋子。杜先生也没有问什么理由,爽快地答应了。

    他相信温政。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韩非子

    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孟子

    温政离开之后,杜先生对管家万林说:“温政这个人,在不远的将来,必将大放异彩。”

    杜先生还从来没有对一个人有如此高的评价。

    万林忍不住问:“温先生找老板有何事。”

    杜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眼中忽然满是悲凉。

    ***

    当晚,温政召集了老张、八爷、刘君册、小六指、柯大夫等骨干在烧坊开会,告诉大家,他与流星要离开一段时间,至于要离开多久,他也不知道。

    当然,离开的原因,要去的地点,他没有说。

    他的表情严肃而郑重。

    他在向大家告别。

    此去柏林,能不能活着回来,他心里没底。能不能见到袁文,能不能破镜重圆,鸳梦重温,他也没有底。

    这是事关国运的谍战,是你死我活的谍战。

    是温政此生所要经历的最残酷的谍战。

    他只带了流星一人去。

    他安排人将温婷、温玉、温洪夏三个孩子送回蜀地老家,委托原配王雯丽照看。

    烧坊三郎已经跌跌撞撞地会走路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温政给王雯丽写了封信,信中,他写道:

    吾妻雯丽亲启:

    展信安。

    今夜秋意浸骨。案头一盏油灯摇摇欲坠,映得纸上字迹潦草,望你莫怪。

    乱世浮沉,家国倾覆,我辈男儿,别无选择。惟心中最愧、最放不下的,便是家中你与稚子。

    自我离家,聚少离多,家中大小琐事,皆压你一身。我平日身在上海,不能伴你左右,不能护你安稳,不能亲眼看着蜀地孩儿一日日长大,每念及此,满心愧疚。

    从前总以为来日方长,待战事平息,便归乡耕田,陪你晨昏,伴孩儿嬉戏。

    可如今战火蔓延,山河破碎,遍地狼烟,方知乱世之中,安稳二字,最是奢侈。

    我此去前路茫茫,生死难料。没有人能许我平安归期。

    若我有幸活着归来,定卸甲归田,余生寸步不离,补偿你这些年所有的辛苦等待,好好教养孩儿,守得一家烟火安稳。

    可倘若战事凶险,命不由己,你万万不可为我悲恸沉沦。

    家中一切,从此便托付于你。

    上海的三个孩儿尚幼,懵懂无知,往后岁月,劳你独自拉扯。不必教他记恨乱世,只愿你教他正直善良、踏实安稳。

    待他长大,男儿从军征战,便是我此生最大心愿。

    你素来温柔坚韧,隐忍和善。

    往后家中风雨,无人替你遮挡,你务必好好照顾自己。三餐温热,四季添衣,莫要过度操劳,夜夜少添泪痕。

    我不在身侧,无人为你分忧解难,无人替你扛起琐碎烟火,你要好好保重身体,为自己,更为孩儿们好好活着。

    不必日日盼我归期,不必夜夜为我祈福。乱世别离,本是寻常。你只需安好,孩儿无恙,我便无半分牵挂,无惧生死。

    家中旧物,好好留存。待孩儿长大,你可慢慢告知他,他的父亲,曾生逢乱世,为护家国安宁、为护千万百姓安稳,义无反顾奔赴不一样的战场。

    此生虽未能伴他们成长,却从未负家国,亦从未负初心。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千言万语,终只剩一句:万般托付,妻儿安好,便是世间圆满。

    从此山高路远,烽火漫漫。

    山河依旧,故人难寻,所有匆匆一别,皆是一生经年。

    惟愿山河无恙,岁月清平,你与孩儿,岁岁平安,岁岁长宁。

    夫 温政 手书

    民国乱世秋夜

    ***

    未雨之鸟,戚于飘摇。

    温政没有与彭北秋告别,这是老唐要求的。

    老唐说:“在你去柏林之前,不要与特务处或者调查科扯上关系,你与这些人都不要有联系。”

    他说:“如果你死在柏林,与国民政府是没有任何关系的,我们也不会承认有。因为我们要维持与德国的良好关系,不能让日本人抓住任何把柄。”

    温政说:“我的尸体呢?”

    “没有人帮你收尸,你的尸体会很快火化。”老唐眼中满是悲哀:“也许,时机成熟会给你立个碑,但碑上可能只有一个化名。”

    “我注定是无名的?”

    “是的。”

    “这就是我替你做事的回报?”

    “是的。”

    “这就是我的宿命?”

    “是的。”

    “这一切都是注定的?”

    “是的。”老唐说:“所以,你要活着回来。”

    “我会的。”

    老唐却叹息。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最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他的眼中,满是无穷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