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2章 泥沼
真昆虚和假昆虚同时说出“我来”之后,正殿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两个人隔着一万两千年的封印面对面站着,一个刚从绝对黑暗里爬出来,一个刚被揭掉戴了一万两千年的面具。补上空间法则本源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清楚——把修炼了上万年的空间法则根基从神魂里硬生生剥离出来,注入那颗已经死透的界核第七重核心。剥离之后修为不会废,但从今往后再也不可能在空间法则上精进半寸。对于空间法则修炼者来说,这和断一条手臂没有本质区别,只不过断的是神魂里的手。
王铮没去掺和他们俩之间的决定。他收回混天棒,转身从地基裂缝边缘走回殿门口。血河老祖还靠在石框上,本命精血护盾碎得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光膜贴在胸口,满头白发被晨风吹得乱糟糟的。王铮从混天洞天里摸出一只拳头大的虫骨瓶递过去,瓶子里封着三枚暗红色的血髓丹,是曲尧用噬神蠹幼虫的虫晶碎片提炼的,能在短时间内补回燃烧掉的本命精血——补不全,但能补回三四成,至少不会让他接下来三天连站都站不稳。
血河老祖接过虫骨瓶,没客气,拔开瓶塞一口吞了一枚。丹丸入喉的瞬间他的眉头拧了一下,那玩意儿的味道显然不怎么好。他把剩下两枚小心翼翼塞进魔甲夹层里,然后抬头朝正殿深处扬了扬下巴:“那两个人,谁去?”
“不知道。”王铮站在他旁边,背靠着殿门另一侧的石框,“一万两千年前的账,让他们自己算。”
正殿深处,真昆虚和假昆虚还在对峙。两人的目光在碎裂的青石地砖上方撞在一起,空间法则的无声较量让殿内那些浮在半空的地砖碎片一直在微微震颤,碎片边缘不断剥落极细的石粉。真昆虚周身的空间法则铭文比假昆虚的密度高出一个层级,但假昆虚的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那张刀削般的冷硬面孔上甚至浮现出一种极淡的、近乎固执的表情,像是一个守了一万两千年的人终于等到还债的机会。
“你在封印里关了一万两千年,”假昆虚先开口了,生涩的声线像是锈掉的铁门在缓慢推开,“空间法则的掌控力是被时间磨出来的,不是修炼出来的——那种沉淀不可能复制。你把本源抽给界核,等于把一万两千年的沉淀扔进火炉里烧掉。”他顿了顿,右手抬起来按在自己胸口上,“我不一样。我的空间法则是为了模拟他的灵压才强行提到渡劫中期的,根基本来就不纯。剥离我的本源,损失更小。”
“损失小?”真昆虚浑浊的老眼盯着他,声音沙哑但语调忽然硬了半度,“你把本源抽了,修为会从渡劫中期直接跌落到合体后期。外面厉老魔还有不到半年就到,玄袍人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合体后期的守墓人,站在封天印核心阵眼里,连一掌都扛不住。”
“扛不住就扛不住。”假昆虚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一万两千年前我把你关进去的时候,用了一个理由——守门的方法只有一种,把门锁死。一万两千年后你自己从封印里爬出来了,证明那个理由本来就是错的。错了就要付代价。”
真昆虚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指尖触到膝盖的瞬间,周围浮空的地砖碎片齐齐往下沉了一寸。沉默持续了将近十息,然后他缓缓站起来,枯瘦的身形在星陨石的冷光下投下一道极淡的影子。
“你守封天印外围,我进龙渊。”真昆虚说这话时用的是不容商量的语调,但那语调里没有命令的意味,更像是一个哥哥在安排家务,“剥离本源之后我跌到合体后期,你也跌到合体后期——两个合体后期守门,总比一个渡劫中期一个合体后期强。而且我进龙渊不止是为了献本源。”他偏过头,浑浊的老眼看向殿门口的王铮,“持剑人,界核的第七重核心死亡之后,封天印的裂缝扩张速度在最近一百年加快了四成。修补第七重核心需要空间法则本源不假,但本源注入之后需要有人引导它和另外六重核心重新建立法则共振——你身边那头裂宇金螟幼虫刚完成九翅蜕变,它对空间法则的掌控精度足以完成引导,但需要有人在旁边护法,确保注入本源的那一刻幼虫不被界核的法则排斥力撕碎。这个人最好是我。我的空间法则虽然被封了一万两千年,但对建造者法则体系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
假昆虚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反驳,但真昆虚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老人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半空中划了一道极简的法则铭文——那道铭文的纹路走向和王铮在界核树下见过的建造者原始法则纹路完全一致,但比刻在界核石板上的更加简洁,像是删掉了所有不必要的修饰,只剩下最核心的结构。
“你在外面守着,”真昆虚对假昆虚说,语调忽然降了半度,降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封天印外围守护光膜上还有至少四道没有清理干净的寄生指令残留。玄袍人在一万两千年前借着送寄生指令的机会在光膜内部埋了后门——那些后门不是你一个人能找全的,但你必须在我回来之前至少清理掉三道。否则修补核心的同时后门被从外面打开,封天印的衰变不但不会减速,反而会瞬间加速。”
假昆虚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简,玉简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空间法则铭文,每一道铭文的转折角度都带着建造者文明特有的那种冷硬而精确的风格。他将玉简递给真昆虚,动作生硬得像是胳膊肘锈住了。
“守护光膜的结构图。一万两千年里我画的,每一个节点都标了。”他顿了顿,“包括那四道后门的位置。”
真昆虚接过玉简,没有道谢。只是在接过去的瞬间,枯瘦的手指在假昆虚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就一下,一触即收,轻到殿门口的王铮和血河老祖都没注意到。
然后真昆虚转过身,朝殿门口走来。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踩在碎裂的青石地砖上都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不是地砖被踩碎的声音,是地砖碎片在空间法则的牵引下自动拼回原位。他从王铮身边经过时停下脚步,浑浊的老眼在王铮右手腕的金色剑纹上停了一息。
“剑灵沉睡,本源之虫也沉睡。它们俩的沉睡是同步的——你的剑灵在等本源之虫先醒,本源之虫在等剑灵给它一个苏醒的理由。”真昆虚说这话时声音很低,低到只够王铮一个人听见,“龙渊底下有一样东西,是建造者留给我这一脉守墓人的遗物。那东西或许能帮你的虫子醒过来。”
王铮没有追问是什么东西。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从石框上起身,混天棒重新握在手里。真昆虚已经越过他朝广场走去,枯瘦的背影在星陨石的冷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但走路的步伐稳得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
正殿外面,天色已经大亮。星象柱上的传讯光幕正在刷新今天第三轮战线标注,东侧幕面上多了七八条新的红色标记——都是侧面战场被偷袭的地点。王铮扫了一眼标记坐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落凤涧、风峡谷、龟背礁——这三处都是虫皇宗负责协防的侧面节点,其中落凤涧的标记颜色最深,代表损失最重。他从正殿大步走到星象柱前,辰星子正站在光幕下方和两个星陨阁执事争论什么,紫袍上的星象纹路比平时暗了不止一个档次,显然是连续推演消耗过度。
“落凤涧什么情况。”王铮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
辰星子转过头来,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说话的语速依旧是那种天塌了也要把数据报准的学究风格:“卯时末被偷袭。偷袭的不是噬神宗主力,是他们的外围附庸——三个合体初期的散修,被噬神蠹幼虫寄生之后修为强行提到了合体中期。落凤涧驻扎的是你虫皇宗的第六虫阵分队,带队的叫……”他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战报玉简,“叫林轩。”
王铮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冷了一度。林轩是他亲传弟子,奇木峰暂代峰主。二十年前还是个被人当成反渗天虫馆棋子的毛头小子,如今已经能独立带队驻守侧面节点了——但合体中期,还是三个,林轩只有化神后期的修为,第六虫阵分队的标准配置是三十二人,主力灵虫是噬灵蚁群和六翼焚天虻。这种配置打一个合体中期勉强能撑半炷香,打三个,撑不住十息。
“伤亡。”王铮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握混天棒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第六分队阵亡六人,重伤十一人。林轩灵力损耗超过七成,丹田有轻微裂痕——不致命,但至少得养三个月。”辰星子翻到战报末尾,手指在伤亡名单上停了一下,“正面战场的情况好得多。紫阳真人带天衍宗剑修从黑渊正面推进了三百里,拔掉了四个噬神宗寄生巢穴,击杀寄生宿主超过两百。青丘老狐王和凤族老祖联手在东海沿线截住了黑潮的一支分潮,击退合体巅峰级别的噬神蠹母虫一头。正面战场节节胜利,但侧面——”他将战报玉简递给王铮,“侧面被偷袭了十七处,其中十一处防守成功,六处被攻破。虫皇宗负责的四处理论上都防住了,但有两处是惨胜。你培养的那些灵虫在正面战场上对付寄生宿主效果拔群,但侧面战场地形复杂——风峡谷和龟背礁都是地下灵脉断裂带,噬灵蚁群的震动感知网在地下断裂带里灵敏度下降了一半。偷袭的人正好挑了那些地方下手。这说明对方在战前已经摸透了噬灵蚁群的感知盲区。”
王铮接过战报玉简,灵识扫过伤亡名单上的名字。六个阵亡的弟子他全都认识——都是二十年前宗门扩招时从散修里挑出来的苗子,资质不算好,但能吃苦。其中一个叫孟大河的是戍土峰石头的同乡,入宗第二年就用戍土真蛄的虫砂在虫皇宗后山垒了一条防洪堤,石头逢人就夸这娃手艺好。现在人没了。
他把玉简还给辰星子,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在下巴上轻轻搓了一下——三天没刮,胡茬硬得扎手。晨风从广场东侧灌进来,吹得他身上那件穿了好几天没换的青灰色长袍猎猎作响,衣摆上还沾着龙渊底下的怨念结晶粉末,暗红色的细末在风中簌簌往下掉。
“正面战场继续推进,节奏不变。侧面战场的布防得调整——不能让弟子们拿命去填感知盲区。”他转身看向广场西侧,曲尧的通讯光镜正好亮了。光镜里,老人坐在虫皇宗后殿静室的长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刚解析到一半的噬神蠹幼虫虫晶碎片,手里还捏着半壶青竹酿。
“师尊,有个事要麻烦您。”王铮对着光镜开口,语气忽然从刚才的冷硬变回了寻常弟子和师尊说话时的随意,“噬灵蚁群在地下灵脉断裂带的感知盲区,您以前在青云宗的时候写过一篇关于震动感知网在断裂带地形中失灵的解决方案——那篇草稿还在不在?”
“在。”曲尧放下酒壶,在案板下面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卷黄得发脆的虫胶纸卷,纸卷边缘被虫蛀了好几个洞,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那是我炼气期闲着没事写的,原理是用水性噬灵蚁的水波感知替代震动感知——地下有水的地方水波传导不受断裂带影响。但当时我没找到足够的水性噬灵蚁来验证,只是个理论方案。怎么,侧面战场出事了?”
“落凤涧第六分队阵亡六个。”王铮把这句说得很快,快到像是在嘴里打了个滚就咽下去了,“您把那篇草稿整理一下,发给柳三娘。让她在一个月内扩充水性噬灵蚁的培育基数——理论方案我来验证,恒温室只管量产。”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影蛭卵和霜蛾卵的培育进度也催一下。正面战场虽然打赢了,但噬神宗这些侧翼偷袭明显是在拖时间——拖到厉老魔抵达或者玄袍人卷土重来。我们的灵虫库必须比他们拖得更久。”
曲尧点了下头,没有说什么“你要小心”之类的废话。他从案板下面又摸出一枚虫骨瓶,瓶子里封着刚解析到一半的墨玉虫雕空间叠加纹路图谱。他将瓶子往光镜前晃了晃,意思是东西快好了,然后切断了通讯。
王铮转过身来,真昆虚已经站在广场边缘等了他一小会儿了。老人在星陨石的冷光下微微眯着眼,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星象柱上传讯光幕的密集标注——那些标注覆盖了整片中天大陆,从东海沿线到黑渊深处,从苍龙岭到天风王朝,到处都是红色和蓝色交替闪烁的战线标记。封天印的裂缝在扩大,噬神宗的渗透在加深,黑潮虽然在收缩但随时可能反扑,影蛭藏在黑渊矿道里等着下一个宿主,厉老魔横渡虚空的倒计时一秒都没有停过。而这些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麻烦——假昆虚说的那四道守护光膜后门还没有清理,界核第七重核心还死着,小灰和剑灵还在沉睡,王铮自己的渡劫初期修为还没有稳固,十二重虫界体系里还有好几重天的法则密度停留在框架阶段。
真昆虚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枯瘦的手指在王铮肩头轻轻拍了一下。不是长辈对晚辈的鼓励,更像是两个同样在泥沼里跋涉的人在互相确认对方的存在。
“走吧。”老人的声音沙哑但稳当,像是旱季里唯一一口还没干涸的老井,“在龙渊底下磨了一万两千年的性子,今天该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