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深夜的茶——顾离与琪琳的第二次独处

    凌晨两点。

    杂货铺打烊已经两个小时了。

    帝蕾娜在她那间八平米的杂物间改造宿舍里睡着了,临睡前还在枕头旁边摆了一碗泡好的面,说是“万一琪琳姐半夜饿了可以当夜宵”。

    面条在凉空气里散着蒸汽。

    到明天早上大概会变成一碗面糊。

    但心意是到了的。

    小青蛙趴在柜台上的算盘旁边打瞌睡。鼻尖上冒着一个泡泡。泡泡随着它的呼吸一鼓一缩。

    杂货铺里安静得能听到木头热胀冷缩的细微响声。

    顾离本来是要去睡的。

    他已经站起来了。

    椅子都推开了。

    但他的脚拐了个方向。

    没有走向卧室。

    走向了厨房。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知道琪琳刚从修炼场出来,七天没怎么吃东西,肯定需要喝点热的。

    也许是因为帝蕾娜泡的那碗面实在不太适合当深夜的慰藉。

    也许是因为——

    他不想分析为什么。

    分析来分析去只会让他觉得麻烦。

    做就是了。

    水壶在灶上嗡嗡地烧着。

    他从柜子里翻出了一罐碧螺春。不是星辰灵茶——那东西这个月已经泡了太多次了,再泡他就得心疼到睡不着了。

    碧螺春就挺好。

    八十度水温。先润茶再冲泡。壶嘴倾斜的角度控制在四十五度。

    标准操作。

    两个杯子。

    端着往修炼场方向走去。

    走廊很安静。

    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是他这几年最熟悉的声响之一。

    沙。沙。沙。

    茶壶里的水在微微晃动。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升起,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缕白雾。

    修炼场入口处有光。

    微弱的、摇曳的光。

    是飞剑发出来的。

    琪琳还醒着。

    顾离停了一步。

    手里的茶壶微微晃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

    推开了门。

    琪琳没有在巨石上坐着了。

    她坐在修炼场的角落里,背靠着岩壁,双腿屈起来抱在胸前。

    飞剑安静地悬浮在她身旁一尺的位置,发出一种柔和的、均匀的光。

    跟之前那种混乱的忽明忽暗完全不同了。

    稳了很多。

    虽然还不够“圆满”——琪琳自己知道——但至少不再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了。

    顾离走过去。

    没有说话。

    在她身边坐下了。

    把一杯茶放在她手边的地面上。

    琪琳低头看了看那杯茶。

    碧螺春。

    不是星辰灵茶。

    她想起了凯莎说过的那句话——虽然她没有亲耳听到,但天使彦后来跟她转述过。

    “他给所有泡的都是好茶,给自己人泡的是普通茶。”

    琪琳端起杯子。

    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她喝了一口。

    不烫。

    温度刚好。

    顾离在旁边也端着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后靠在了岩壁上。

    两个人并排坐着。

    修炼场的灰白色虚空向四面八方延伸。头顶是那层说不清颜色的朦胧光幕。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琪琳先开口了。

    “老板。”

    “嗯。”

    “我可以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顾离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琪琳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在蜀山的时候她从来没有问过别人这种问题。

    因为在蜀山——修行是一个人的事。你的道是你的道,别人的道是别人的道。你不会去问别人“你的道是什么”,更不会去问别人“你的心里有没有装一个人”。

    但她现在不在蜀山了。

    她在杂货铺里。

    坐在一个泡了碧螺春给她喝的男人旁边。

    “你有没有……”

    琪琳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喜欢过什么人?”

    这个问题从她嘴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脸已经开始烧了。

    从两颊烧到耳朵根。

    好在修炼场里光线暗,看不太出来。

    顾离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大概五六秒。

    那五六秒里,琪琳的心跳从六十飙到了一百二。

    元婴期的修士。

    心率被自己问的问题给干到了一百二。

    丢人。

    太丢人了。

    她已经在后悔了。

    正打算说“算了你别回答了我就随便问问”的时候——

    顾离开口了。

    “我不确定。”

    他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顾离说话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腔调。

    但这三个字没有。

    这三个字干干净净的。

    没有任何修饰。

    就是最本真的语气。

    “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

    琪琳的心跳又蹿了十下。

    “但我知道——”

    顾离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片灰白色的虚空上。

    没有看她。

    “有一个人在修炼场饿了七天,我会半夜爬起来泡茶送过来。”

    琪琳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指关节发白。

    “有一个人受伤了,我会给她破障金丹。”

    “有一个人在屋顶上喝闷酒,我会陪她坐一会儿。”

    他停了一下。

    “这算不算?”

    修炼场里安静得能听到飞剑微弱的嗡鸣声。

    那声嗡鸣不再是之前的混乱和悲鸣。

    变成了一种低沉的、舒缓的共振。

    像是在回应什么。

    琪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她说不出话来。

    嗓子堵住了。

    不是生病。

    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涌。

    涌到了嗓子眼。

    堵住了。

    她低下头。

    茶杯里的茶汤映着她的脸。

    脸红得不像话。

    红到了鼻尖。

    “你的茶凉了。”顾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没凉。”

    “你的手在抖。”

    “……风吹的。”

    “修炼场里没有风。”

    琪琳咬了咬嘴唇。

    她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元婴后期的剑仙用了全身的勇气才做出来的决定。

    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就那么一下。

    轻轻的。

    头发散在他的肩头。

    有几缕搭在了他的衣领上。

    顾离的身体僵了一瞬。

    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他的肩膀微微放松了。

    他没有躲开。

    也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喝茶。

    两个人就这么靠在修炼场的岩壁上。

    一个端着茶杯。

    一个把头靠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

    飞剑在旁边安静地悬浮着。

    剑身上的光芒比之前又稳了几分。

    淡淡的。

    温暖的。

    像月光。

    很久很久以后。

    琪琳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她睡着了。

    七天没怎么合眼的修士,在这个男人的肩膀上睡着了。

    顾离低头看了她一眼。

    睫毛长长的,在脸颊上投了两道小小的阴影。

    鼻尖上那颗痣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嘴角微微翘着。

    大概是做了个好梦。

    顾离没有动。

    他怕惊醒她。

    所以他就那么坐着。

    一杯茶喝完了也没放下。

    就端着空杯子坐着。

    等她醒来。

    修炼场的虚空无限延伸。

    灰白色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和一把安静的剑。

    杯子里的茶渍干了。

    飞剑的光芒越来越稳。

    越来越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