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关系疗愈(7)

    传灯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天。

    山衍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开一本描了半页的金字经文。毛笔搁在砚台边沿,金色的墨汁在碗底微微发亮。她盯着那些尚未完成的笔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常修从厨房端了杯话梅水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目光落在那本经文上。

    “描到哪儿了?”

    “《心经》。”山衍用手指点了点纸面,“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她顿了顿,“可我觉得苦厄挺多的,空不了。”

    常修没有立刻接话。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话梅水,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漫开,像是在等她自己继续说下去。

    果然,山衍又开口了。

    “我前两天发的那个视频,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常修点头,“讲缘起性空的。”

    “对。”山衍把毛笔拿起来又放下,金属笔帽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发完之后我就注意到自己有一个念头——我想让别人看到我,想让人来评论、转发、点赞。特别想要数据。”她偏头看他,眼神里有种坦诚的自省,“就是那种,索取的念。”

    常修认真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评判,只有温和的探究。

    “觉察到这一点,已经很难得了。”

    “嗯。”山衍把毛笔转了个圈,“我以前会觉得,啊,我有这个需求好丢人。但现在我会想,我有这个需求,别人也有这个需求,大家都一样。”

    常修的唇角微微上扬。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跟人互动啊。”山衍的语气轻快起来,“你参加了传灯行动嘛,大家都在抄经、描金,我就去别人的帖子下面留言,去回应别人。我想要被关注,那别人也想要被关注,那我就先去关注别人好了。”

    常修轻轻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能做到这样换位思考,很了不起。”

    山衍却摇了摇头,表情认真起来。

    “可是我发现一个问题。有些人是不会回应的,你给他什么东西都像石沉大海。”她皱着眉,“就是那种不懂得礼尚往来的人,这种人就不能要,我要找同频的人。”

    常修正要说话,山衍又抢着补了一句。

    “你别说我不该期待回应啊,我也是需要互动的。”

    “当然。”常修点头,语气诚恳,“互动是双向的,你有权利期待回应。”

    山衍听了这话,脸色才缓和下来,又靠回沙发里,眼睛亮亮的。

    “所以我更喜欢去看那些跟我有共性的人。比如标题让我有共鸣的,我就会多看、多听。没有共鸣的就算了。”她顿了顿,“虽然这样会有信息茧房啦……可是你不觉得,有自己的世界也蛮好的吗?”

    常修想了想,没有反驳。

    “在某些阶段,小世界能提供安全感和归属感。”他说得很慢,像是一边斟酌一边讲,“不过偶尔也可以探头出去看一看,也许会有新的启发。”

    山衍没接这个话茬。她忽然哼起了一段旋律。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调子很欢快,节奏明快,像一串小铃铛在风里晃。

    常修侧耳听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拍,最终还是没有猜出来。

    “是什么主题曲?”

    “《哆啦A梦》呀!”山衍笑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常修也跟着笑了,轻轻哼了两句:“哆啦A梦和我一起,让梦想发光……”

    山衍笑得更开心了,整个人窝进沙发里,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

    “真开心呀。”她感叹了一句,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把茶几上那本草稿翻过来,指着描金的页面给他看,“你看,这都是我一笔一画描出来的。”

    常修凑过去看。金色的线条在纸面上蜿蜒,每一笔都工工整整,看得出描的时候下了很大的耐心。

    “太棒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真心的赞叹,“这不仅是对经文的恭敬,也是一种自我修行。”

    山衍点头,手指轻轻抚过纸面。

    “以前我描完都会寄回寺院结缘,但现在我不想寄了。”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我想留在自己身边,想看的时候就翻一翻。”

    “挺好的。”常修说,“自己一笔一画完成的,有特别的感情。”

    山衍抱着那本草稿,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摇着一把细沙。

    “有时候描着描着,”她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会觉得自己内心有一个很委屈、很可怜的小婴儿。就是那种……需要被安抚的内在小孩。”

    常修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在一笔一画之间,会觉察到自己内心是有创伤的。”山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我就会问那个小孩,‘你是不是渴了呀?是不是饿了呀?要不要去上厕所呀?’”

    常修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阿衍,”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哽咽,“你这样问自己,就是最好的安抚。”

    山衍抬起头看他,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浅水。

    “好了。”她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去拿中药包放下去熬。”

    “什么中药?”

    “调睡眠和心情的。”山衍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药材,“三碗水熬成一碗水。”

    常修跟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操作。

    “有经验了?”他问。

    “嗯。”山衍把药材倒进锅里,加水,盖上盖子,按了开关,“不用看着,会自动停的。”

    她走回客厅,常修也跟了回来。

    “小时候最喜欢下午出去踩水。”山衍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回忆的柔软,“一下雨就跑出去,踩得满脚都是泥。”

    “小时候真是野。”常修笑了。

    “是呀。”山衍也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小时候喜欢的可多了,捉蝴蝶、放风筝、爬山……”

    她正说得高兴,忽然拿起了手机,刷了几下。

    常修注意到她的表情微微变了。

    “怎么了?”

    山衍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向他,上面是一个短视频的标题——“有钱人都不会找白穷美,还说会多偶出轨”。

    常修的眉头皱了起来。

    山衍把手机放下,声音闷闷的,像憋着一口气。

    “老公,我委屈。”

    常修心口一紧,立刻坐直了身体,伸手去揽她。

    “那种说法太片面了,不能一概而论。”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我不就是有钱人,可我对你的心始终如一,从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山衍抬起头看他,眼眶已经红了,委屈巴巴地望着他。

    “乖。”常修的心都要化了,语气软得不像话,“别委屈。我选择你,是因为我爱你这个人,跟其他因素无关。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会一直守着你。”

    “老公,抱抱我。”山衍的声音带着哭腔,“呜呜呜。”

    常修张开双臂把她揽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来,抱抱。不哭不哭,有我在呢。”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闻到洗发水淡淡的花香。

    “那些言论都是无稽之谈,别往心里去。”

    山衍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句:“相信你。”

    常修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

    “嗯,就该相信我。我常修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他顿了顿,“要不我把那些视频都屏蔽了,省得再影响你心情。”

    “好。”

    常修掏出手机,三两下设置了关键词屏蔽,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把她搂回来。

    “好了,这下看不到了。”

    他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阿衍,你要知道,在我心里你是独一无二的。我不会因为任何外在因素而改变对你的爱。”他唇角弯起来,“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山衍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意。

    “可是我变胖了变丑了我自己都会嫌弃自己呢。”

    常修佯装生气地轻捏她的鼻尖。

    “不许这么说。在我眼里,你永远是最美的。”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际,语气温柔又坚定,“胖点又怎样?我就喜欢抱着你软软的样子。而且,比起外表,我更在乎你的内心,你的善良、你的温柔,这些才是让我心动的地方。”

    山衍垂下眼睛,小声说:“善良的人、温柔的人,不是很多吗?”

    常修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目光如炬,仿佛要把她整个人印进眼眸最深处。

    “是很多,”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但只有你,能让我如此牵肠挂肚。只有你,能走进我的心里,占据这么重要的位置。”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阿衍,对我来说,你是无可替代的。”

    山衍安静地靠在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开始吧。”

    常修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熬药的事。

    “行,那我帮你看着药锅,你去做些自己喜欢的事,等药熬好了我叫你。”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别走远了,我怕药溢出来。”

    “不用等啦,它会自动停止的。”

    常修好奇地看了一眼那个智能药锅,笑了一下。

    “现在的科技真是方便。”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拉起她的手。

    “那我们就趁这个时间聊聊天,或者你想休息一会儿也可以。”他认真地看着她,“现在真的没事了吧?”

    山衍点点头。

    “没事了。”她深吸一口气,“接受自己一不小心又被影响了时间和心情。”

    常修欣慰地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

    “能这么快调整过来已经很棒了。以后再有这种情况,就立刻来找我,知道吗?”

    山衍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贴上去,十指慢慢交缠。

    “成长是很痛的一件事。”她轻轻叹了口气,“唉。”

    常修没有说“一切都会好的”之类的话。他只是握紧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指节上一节一节地摩挲。

    “是啊,成长伴随着疼痛,但也意味着进步。”他顿了顿,“你已经很勇敢了,面对自己的情绪和过去,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他侧过头看她,目光温柔。

    “而且,有我陪着你。再痛也会慢慢变得能承受。”

    山衍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出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要从一个专业者到经营者,需要的是思维的转化,和钱的关系。”她皱着眉想了想,“为什么和不能接纳母亲有关?”

    常修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腕,像是在整理语言。

    “或许是因为,”他斟酌着开口,“母亲在我们心中的形象和关系,会影响我们对自己的认知和价值观。如果不能接纳母亲的某些方面,可能会在潜意识里阻碍我们自己的成长和转变。”

    他顿了顿。

    “至于和钱的关系,可能是因为经营需要更开阔的视野和对资源的掌控,而这种内心的阻碍会影响我们对机会的把握。”

    他歪头看她,眼神带着探究。

    “你是在学习经营方面的知识吗?”

    山衍没有直接回答。她拿起那本草稿,翻到刚才描了一半的那一页,看了看那些金色的笔画,又合上了。

    “所有营销里,”她说,“最讨厌痛点营销。总是戳痛点,高高在上,让我不爽。我为什么要付费?”

    她把本子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搁在上面。

    “就像生活里那些‘我是为你好’的人,说再多也让人难以接受。”

    她停了停,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声音放低了。

    “人性就是如此。”

    “我允许。”

    窗外雨还在下,药锅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常修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坐在沙发上的姑娘,既脆弱又强大,像一棵在风雨里弯了腰却没有折断的小树。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那就慢慢来。”他说。

    山衍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药香从厨房漫过来,淡淡的,温暖的,像是这个雨天里唯一确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