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出发

    薛家出发那一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北风呼呼地刮了几日,那天却难得温和了许多,人在太阳底下站着,哪怕有风,也不觉得冷。

    薛绿穿着新做的深蓝色骑装,里头添了件夹棉的薄袄,头发用轻薄柔软的黑纱包了起来,看着就利索。

    四房的行李已经全部装好车了,她与奶娘坐一辆车,由老苍头驾驶;胡永禄负责另一辆载满了行李的马车;另外还有一辆新添的装粮食杂物的小车,由陈家的一个男人驾驶着,跟在后头。这就是四房经过精简后的全部家当了。

    长房人口多,载人载物的马车就有七八辆,五房也有四辆车,再加上长房两个女儿和她们的夫家,薛家队伍的马车数量已经超过了二十辆。陈家的人正式投入薛家门下,三个房头的男女老弱加起来,也占了四辆马车,这是他们倾尽所有才置办下来的。

    不过,陈家人已经正式成为薛家的奴仆,这一路上的食宿花销,都由薛家包了,陈家人倒也没什么可愁的。哪怕要背井离乡,他们心里也是安稳的。

    王氏把所有马车的货物与人员全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了,又要带着陈大家的头去检查宅子内外的情况,确保没有留下任何隐患。

    陈大家的比王氏还更上心些,为了表现自己的勤勉和仔细,她已经提前在宅子里转过两圈了:“厨房的火已经完全熄灭了,所有房屋的门窗都关好了,没有留下杂物,也没有积水,就连正院正房里供奉先生的香火,也都全数燃尽了,没有留下火头。”

    正院正房里供奉着孔圣人与黄山先生夫妇的牌位,早起薛德民就带着全家人去上香祭拜过了。如今香烛俱已熄灭,确实可以让人放心离开。

    王氏听了,赞赏地道:“难为你如此仔细,既如此,我就放心了。”

    她没有再去查验宅子的情况,陈大家的见状,顿时精神大振,劲头十足地嘱咐自家男人与小叔子们,驾车要更小心谨慎去了。

    薛长山在旁见了,小声问自家母亲:“娘,您就这么放心,陈大家的说没问题了,你就真不去检查了?”

    王氏瞥了小儿子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他是个傻子,一句话没说就转身离开了。

    薛长山摸了摸鼻子,转头问薛绿:“十六娘,你知道为什么么?”

    薛绿抿嘴笑道:“咱们家虽然走了,但这宅子又不是再也不会有人照看了。杜世叔拿着钥匙呢,时不时会过来上香,再转悠两圈。他离开德州前,也会把钥匙交给不打算走的世叔世伯们。既然有人照看,这宅子还能出什么问题?

    “况且陈大家的先前去检查时,我也跟着呢。大伯娘信不过陈大家的,难道还能信不过我?”

    薛长林讪讪地:“我又不知道你跟着去检查了……”

    薛绿笑而不语。大伯娘王氏固然是宗妇,但她才是这座宅子的主人。如今她要离开了,难道还会把事情全数交给旁人去办,自己却不最后转一圈,检查一下门窗宅院吗?她还不至于如此不长心!

    薛长林匆匆从外头走了进来:“长山,十六娘,赶紧上车了,快到约好的时辰了,咱们还得赶到城门口与别家会合呢,可别让人久等。”

    薛绿与薛长山忙应了一声,各自分开,上了自家的马车。

    薛德民还在门房处与杜吉话别。他将宅子的钥匙交到对方手中:“一切就都拜托了。”杜吉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自然不会多加啰嗦:“放心。”

    薛德民点点头,转身出了大门,上了第一辆马车。随着他一声令下,所有的马车十分有秩序地排成了长列,缓慢启动,朝着城门口的方向驶去。

    杜吉站在已故恩师的故居大门前,目送薛家一行人离开,想到自己一家也即将远行,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寂寥之意,暗道德州今天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冷清些。

    薛绿不知道杜吉如今的心情如何。随着马车距离城门口越来越近,她就忍不住想起了上辈子的自己。那时候她被石家人裹挟着离开德州城,无论是处境还是心情,都与眼下大有不同。

    那时候她满心惶然,根本不知道自己前路在何方。

    可如今,她大仇已报,与仁爱的亲人待在一起,即将要前往不会受战火侵扰的太平地界,开始崭新的人生。哪怕即将面对辛苦的旅程,她的心情也是轻松雀跃的,满怀着期待。

    到了青州后,她又会遇到什么新相识呢?

    薛绿掀起了车帘的一角,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慢慢加入到车队行列中来的同行人家。

    最先加入进来的是谢家。谢咏一身黑色劲装,额间系着素白布条,骑马走在前头,身影矫健,十分引人注目。他回头望了一眼,虽然没说什么,但薛绿觉得他应该是在看自己,或者说,是在看自己所坐的马车。

    薛绿把车帘的缝隙掀得更大了些,谢咏似乎一眼就发现了,朝着她的方向笑了一笑。

    薛绿回了他一个微笑,方才放下了车帘,只觉得双颊似乎有些发热。

    奶娘浑然不觉,她正掀起另一边的车窗帘子一角,打量着从另一边路口加入进来的马车队伍:“姐儿,咱们这回跟着古家走,真是对了!他们家好多马车呀!光是我看到的马车,就有三四十辆了,也不知道里头是不是都坐满了人。他们家哪儿来这么多人口?该不会都是装的财物吧?”

    薛绿淡淡地说:“古家嫡支人口不多,但出行的又不是只有家主夫妇,还有旁支的族人和亲戚,又有家中男女仆妇。若再添上行李,自然需要更多的马车。这三四十辆,只怕还不够呢。”

    谢咏就曾经提过,古家嫡支会兵分两路,家主夫妇带着家人与细软先走,心腹管家带着大件的行李慢一步出发。后面这一路兴许会有族人亲友同行,但至于哪些房头的族人能一起走,就得看各人的运气了。

    古家嫡支家主夫人恨不得旁支庶房的人从此都死绝了,根本不愿意带上他们逃难。不过她的丈夫乃是一族之长,自有职责要尽,怎么也要叫上几房族人的。当然,后者是否乐意离开,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当中也不是没有人想要借着嫡支不在,趁机谋取财物产业的。这些人的死活,嫡支就不会管了。

    薛绿从谢咏那里听来了不少小道消息,不过此时无意多谈。外头都是别家的马车,万一叫人听见了去,容易招惹是非。

    奶娘也不在意,她很快又发现了新的八卦目标:“哟,那不是古二少爷么?他自家父母兄长的马车落在后头,他倒是被古家嫡支夫人叫到前头去说话了。看来他过继的事已是板上钉钉了。”

    薛绿眨了眨眼:“古仲平一家的马车也到了,那石家人呢?奶娘可有看到石家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