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二章 心慌的石六娘
若是在平时,石六娘遇到什么难处,肯定会坦然告诉未婚夫古仲平的。
她已经确定自己这辈子都会跟他一块儿过日子了,原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哪怕开口的时候,会觉得羞愧,会觉得不好意思,只要一想到他才是将来与她最亲密的人,比父母和兄长都更靠得住,她就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了。
除了她当初为了嫁给他,与薛绿以及父亲石老大商量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以外,她什么话都能跟古仲平说。
但眼下,她是真的没法开这个口。
如今古仲平已经确定要入继古家嫡支为嗣了。古家嫡支家主夫妇,就是以此为条件,才答应带上“吉安堂”这一支的所有人,以及石家人一同南下避乱的。古仲平听着嫡支伯父母的分析,越发觉得德州有风险,自然不能坐视父母亲人与未婚妻一家遇险。为了所有人的安危,他就只能答应过继了。
事实上,他的父母可能比他更早点头。虽然他父母也舍不得小儿子,可旁支要听从嫡支的号令,已经是刻在他们灵魂中的准则了。他们不可能因为舍不得小儿子,就坐视嫡支绝嗣的。既然都要过继了,那他们宁可嗣子是自家的小儿子,也不想便宜了不做人的旁支庶房。
过继一事既然已成定局,古家嫡支家主夫妇时常把古仲平叫过去亲近,吉安堂这一房的成员,就不好阻止了。
古仲平的亲生父母,如今已经跟两个儿子达成了共识,以后会稍稍与小儿子疏远一些,免得让嫡支不喜。而与此同时,古仲平也要开始习惯管嫡支的伯父母叫父母,多与他们亲近了。
眼下古仲平就在嫡支家主夫妇的车里,路上一直陪着他们说话。他可以回去探望自己的亲生父母,但不能每天都去,而且见面的时间也不能太长。等到了京城后,还要与亲生父母分开居住,真真正正地做起嫡支的儿子来。
古仲平的亲生父母兄长需要避嫌,连带的石六娘也不好再与他们多加接触了。
古仲平在自己的婚事上十分坚持,不肯退婚改娶他人,嫡支家主夫妇心里哪怕不满意,眼下也不好对他多加逼迫,只想着徐徐图之。把石家人带进京城,也不费什么事,只要能安抚住嗣子,让他愿意打从心里亲近嗣父母,这点代价他们还是出得起的。
可这么一来,石六娘就从“吉安堂”古家旁支的未来儿媳,变成了古家嫡支的未来儿媳,心头压力立时大涨。
从前她以古仲平很有可能入继嫡支为由,说服父亲答应了这门亲事,可如今事情真的发生了,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准备好。
她可以在古仲平的亲生父母面前表现淡定,可到了古家嫡支家主夫人面前,她就忍不住心里发慌,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她认为自己家与“吉安堂”古家门当户对,但当夫家变成望族古家的嫡支时,她心里就没有了一丝底气。她知道,自己绝对不是古夫人想要的儿媳人选。
古夫人曾经私下见过她,不是她随父亲上门吊唁的那一回,而是前几日,当古仲平明确向嗣父母表示,自己绝不答应毁约退婚之后,古夫人亲自到石家附近,把她喊出去见了一面。
她们见面的地点在码头附近的一座酒楼的雅间。石夫人和她带来的男女仆妇都对石六娘很客气,并没有明显的傲慢失礼之处,但后者却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挑剔。
古仲平不在场,她父母兄长也不在,石六娘心里十分慌张,却还是硬着头皮装作从容的模样,拜见了未来的婆母。
在那一刻,她已经顾不上想自己与古仲平未来在家世门第上的差别有多大了,满脑子都在回想,薛绿在人前是如何说话行事的,毕竟那是她唯一熟悉的大家闺秀……
石六娘不知道自己模仿薛绿,是否让古夫人满意,但她后来没再说要退婚的话,想必已经勉强接受了自己吧?
然而,石家人随古家车队一同远行,父母居然因为舍不得银子置办新车马,就让两辆半旧的马车装盛了石家所有的家当,连带新置办的半车陪嫁绸缎,沉甸甸、慢腾腾地缀在了车队的末尾……
石六娘已经不敢想象,古家嫡支的人会在私底下如何笑话自家父母吝啬抠门了。在这个当口,父亲还让她去向古仲平求助……
古仲平多半会替她找来两辆马车,帮忙解决她家的困境。可看在他的嗣父母眼中,石家岂不是越发成了他的累赘?他们真的会乐意让他娶这等人家出身的女孩儿么?
若是古家把石家人带去了京城,却又退了婚事,石家在京中人生地不熟,只靠着一个秀才功名撑场面,囊中羞涩又无亲无故……这日子还怎么过?!
石六娘只要一想到那个情形,背后就不由得冒出冷汗来。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离开古仲平,所以,她绝不能让自己家人再在古家人面前出丑!
面对父亲的要求,石六娘只能硬着头皮道:“大家都在赶路呢,仲平哥坐在前面的马车上,离我们至少有一里路远。我总不能跑过去找他,看在古家人眼中,岂不是失礼至极?还是等车队歇息时再说吧?”
石老大想想也是,便道:“成,到时候让你哥哥陪你过去。他虽说名声不好,但好歹从前常跟大户人家打交道,礼数上总是娴熟的。”石老大其实更想自己出面,但一想到古家嫡支是何等望族大户,他就忍不住犯怂,觉得还是让儿子陪女儿走一趟的好。若是古家人不待见儿子,下次他再出马便是。
石六娘干笑着应了,心里反倒更加发愁。
他们一行人多车多马多,足有十来户人家,队伍很长,前后延绵足有二三里,马车载重都不轻,因此走得不快。哪怕是一大早就出了德州城门,等到太阳升至正中天时,他们也不过是前进了二三十里路罢了,事实上还在德州城周边的乡镇里打转呢。
车队午前就在一个庄子边上停了下来。这里有水有林,路边还有几个漂亮的凉亭,是个歇脚的好地方。古家车行的管事宣布,午间大家就在此歇脚造饭了,一个时辰后再开拔。
过后古家嫡支的人就掉转马头,驶进了庄子,原来这里也是古家嫡支的产业。不过旁支与跟来的亲戚就不能进庄了,与其他人家一道留在凉亭周边歇息。
石家人落在最后,等他们赶到凉亭周边的时候,古家嫡支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石老大打听到是怎么回事后,顿时就傻了眼。
女婿不知上哪儿去了,他闺女要向谁求助去?难不成要找女婿的亲生父母?可“吉安堂”古家这一支也没多富裕,只怕腾不出多余的马车来借给石家吧?
石老大只能回到自家马车边生闷气。
石六娘见母亲带着厨娘做起了午饭,便叫上迎儿,大着胆子向父亲请求:“爹,我想去求一求薛姐姐,您看……能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