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礼部 下
而休沐在家的礼部尚书这会儿正在周府凉亭和周持己喝茶,周灿被迫陪同在一侧听着两位长辈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天。
周持己端着茶盏慢悠悠地问:“周礼·春官这一章你如何看?”
“大宗伯之职,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示之礼,这一节历代注疏多有出入,依我看还是郑玄注得最切。”
“郑注固然精当,但贾公彦疏也有可取之处,尤其是以吉礼事邦国之鬼神示一句,贾疏说事谓祭祀比郑注更明白。”
礼部尚书笑问:“你这是推崇贾疏?”
“不是推崇,是取其长,郑注精于义理,贾疏详于制度,两相参照方得全貌。”
周灿坐在一旁,盯着茶盏里的茶叶,双目无神他已经听了半个时辰,从周礼听到仪礼,从仪礼听到礼记,现在又回到周礼。
家学渊源当真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住的,可怜他自幼就是这样过来的。
“灿儿听了这么久,可有不一样的见解?”
他能有什么见解?他连周礼和礼记哪本在前都分不清,周灿看着这位比他祖父还让人头疼的世伯挤出一个笑容:“不敢、不敢,在祖父和褚世伯面前谈见解这不是搬门弄斧吗?”
“无妨,说说看,说错也不打紧。”
“……”
“我觉得您二位说的都对,简直毫无指摘的余地!”
硬着头皮回答完,心里不住祈祷快点来个人把他从这礼仪地狱里救出去吧。
没想到老天爷还真听到了他的祈祷。
不,应该说是他兄弟小山兄听到了他的祈祷并拯救他于水火。
周府抹管家带着礼部官员匆匆走进凉亭:“老爷,礼部张主事求见褚尚书。”
前来求救的张主事看到自家尚书大人差点喜极而泣:“尚书大人,出事了!”
褚尚书皱眉:“何事值得你这样慌张?”
张主事压低声音将事情始末说于他听。
有热闹!周灿不动声色地扯起耳朵想听一听发生了什么事,不出意外被自家祖父瞪了一眼。
马上坐直身体,可耳朵还是伸得老长,越听眼里越亮,礼部这是把他兄弟惹毛了?
好家伙,女子官学结业不许进衙门?那人家读书干嘛?读着玩?
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当真是没见识过他兄弟的手段,真以为糊弄过去。
褚尚书听完属下的回禀,面沉如水:“糊涂!简直是糊涂!”
张主事低着头不敢接话。
“那一条是谁加进去的?”
“是、是右侍郎加、加的……”
在自家尚书大人洞悉的目光中,硬着头皮继续道:“右侍郎说女子入衙门没有先例,贸然开这个口子往后不好收场,不如一开始就堵住,省得以后麻烦。”
任凭褚尚书修养再好,也想骂一句蠢货。
不过还是生生忍住了:“他怕麻烦,就不怕惹更大的麻烦?当真是目光短浅!”
“昭荣公主已经令人去工部、户部还有兵部叫人过来重新拟条例,您看这如何是好?”
面对上司的怒火,张主事额头冒汗,他一个小小的主事在这等事上没有发言权,只想赶紧把尚书大人请回去。
“还能如何?赶紧回礼部!”
转身朝周持己拱了拱手:“周老,今日茶喝得尽兴,改日再叙。”
再不回去收拾下属惹出来的烂摊子,他怕礼部明日关门大吉,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正事要紧,快些过去吧。”
发生这么大的失误,周持己自是不会挽留,忍不住在心里摇摇头,踢到铁板礼部只怕无法善了,或者说是无法善了。
不是拟错几条章程的事,是犯了忌讳。
昭荣公主刚把官学立起来,正是要给天下人看的时候,礼部倒好,直接把最关键的路堵死。
学生结业后不得入衙门,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女子可以读书,但不能当真。
读完了,还是得回归后宅,正在观望的人看到这一条会怎么想?
只会觉得官学就是个幌子,朝廷根本没想让女子真的走出来,那她们还去考什么?
这是在打昭荣公主的脸,她岂能不怒?
甚至陛下那里……
周持己捻了捻胡须,陛下刚下旨立官学,礼部就敢在细则上动手脚,往轻了说是阳奉阴违,往重了说就是欺君。
不过还是得看昭荣公主想怎么处理。
等褚尚书带着下属匆匆离开,想到孙儿和昭荣公主的关系,好奇地问道:“和祖父说说,以你对昭荣公主的了解,这事她会怎么处理?”
“祖父为何这么问?她不是已经从其他几部调人过去接手礼部负责的事宜了吗?”
周灿揣着明白装糊涂。
小山兄的行事作风太过不拘,他不由得想起沈御史让他们写的那篇题为析江宁普陀寺案肃贪之策,论其可鉴之处的策论。
忍不住在心里为礼部官员默哀,惹谁不好偏要惹黑白两道通吃的魏小山。
周持己哪能看不出孙儿在搪塞,也没再多问,转而问起其他事:“那你觉得贾疏和郑注在礼之一道谁更胜一筹?”
“……”
他觉得小山兄更胜一筹,想讲理时便讲理,不想讲理时也有的是法子对付你,周灿打了个哈哈:“孙儿还和同窗约好了去书局买书,就先不陪您了。”
起身朝自家祖父作了个揖,随即脚底抹油,他确实没说假话,是真的约了严映还有王苑青他们去书局买书。
至于是什么书……
猎奇版的两个和尚拜堂话本子,旧版的他们已经看完,王公贵族说汾王府的印刷坊这两天会新出一批,可不得第一时间去观仰。
礼部。
厅内一片狼藉,散落的纸页还在地上,没人敢捡,卫迎山坐在上首,手里翻着内侍搬来的厚厚一叠卷宗。
礼部这些年拟的所有官学章程全在这儿了,国子监的,太学的,翰林院的,各府州县的……
她翻得极快,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折好随手丢在一边,内侍动作迅速的收好。
门外礼部官员们垂手站着,不敢离开,右侍郎额上的汗还没干,全身紧绷。
礼部左侍郎比礼部尚书先到,回来的路上已经了解完情况。
看了一眼站在外面面上毫无血色的同僚,没多说什么,上前与守在门口的云骑尉交谈一番,直接走进厅内。
“微臣见过昭荣公主。”
卫迎山抬眼看向来人。
五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清瘦,一身绯色官服穿得齐整,连袖口的褶皱都压得平直,脊背挺直,目光下垂不卑不亢。
礼部左侍郎,韩彰。
卫玄有一位伴读便是他的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