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沧桑归渡,江东重逢
初平三年,五月底。
盛夏将至,长江水温渐暖,江面水汽氤氲。
经历连番战乱的天下,唯有江东地界,风平浪静、烟火安稳,与残破混乱的关中大地,判若两个世间。
秣陵城外,长江渡口。
一艘形制朴素的民用乌篷船,避开江面往来的商船舟楫,缓缓靠岸。船身朴实无华,没有旌旗仪仗,没有显贵标识,正是史阿一行人护送蔡邕南下的隐秘船只。
船舱帘幕被轻轻掀开,史阿率先踏出,随后回身伸手,小心翼翼搀扶着一道苍老瘦削的身影走出船舱。
数月颠沛流离、昼伏夜出的逃亡路途,彻底磨去了蔡邕往日的儒雅丰韵。
昔日身为文坛泰斗、朝堂重臣的他,体态丰盈、衣冠整洁,举止皆是名士风骨。
如今身形消瘦大半,两鬓霜白蔓延至头顶,发丝杂乱枯燥,脸上镌刻着风霜疲惫,眉宇间还残留着天牢幽禁的阴郁,唯独一双眼眸,依旧藏着读书人的澄澈与坚韧。
他驻足江岸,抬眸眺望前方巍峨规整的秣陵城郭。
城墙厚实坚固,街巷整齐有序,江边百姓往来耕作、商贩往来交易,无逃难之惶恐,无兵戈之惊惧,一派安稳盛景。
关中大乱、长安残破、尸横遍野的景象还历历在目,眼前的江东太平,让蔡邕一时恍惚,眼眶骤然泛红。
“史将军,此处便是秣陵?”蔡邕声音沙哑,带着一路风尘的疲惫。
史阿微微颔首,语气恭敬沉稳:“蔡公,前方便是秣陵。主公早已得知您今日抵达,在府中静候。”
蔡邕沉默良久,目光死死锁住那座城池,心底万千情绪翻涌。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远离乱世泥潭的释然,更有对至亲骨肉的极致思念。
一别数年,身陷西京囚笼,日夜牵挂的女儿,终于得以相见。
“走吧。”他低声开口,语气急切又恳切,“老夫……迫不及待想见琰儿了。”
二人拾级登岸,稳步朝着城中安南将军府行去。
彼时的将军府内宅,早已一片期盼。
蔡琰一身素雅布裙,不施粉黛,发髻简约规整,褪去了世家贵女的娇贵,多了几分为人妻、为人母的温婉沉静。
她日日收到红儿传报,知晓父亲脱困南下,今日便是归期,便早早立于府门之外,翘首张望。
她怀中抱着幼女许宁,小家伙懵懂天真,吮着手指,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时不时抬头看看神色焦灼的母亲,似是察觉出气氛不同,安安静静不曾哭闹。
身侧,立着一位年约十四的少女。
正是蔡邕次女,蔡淑,后世史载蔡贞姬。
少女年岁尚轻,身形初长,眉眼清秀灵动,承袭了蔡家优良风骨。自小饱读诗书,聪慧通透,虽久居内宅,却格外关注天下大势与江东时局。
她早于数月前,被影卫搭救提前来到江东。
已将许褚的过往功绩、文坛声名、乱世壮举尽数熟记于心。
她清楚知晓,这位坐镇东南、坐拥四郡、名震天下的安南将军,是父亲昔日在庐江执教时的得意门生。
她知晓许褚十六岁从军,凭勇武平定黄巾,虎牢关前温酒斩华雄;知晓他乱世勤王,冒死营救朝堂百官,留存汉室火种;知晓他年少有才,所作《舒城阁序》《送羊公之南阳序》流传江东,被无数士人传阅称颂;更知晓,这位名扬天下的一方诸侯,是自己的姐夫,是护住姐姐与全家安稳的靠山。
长久以来,她只闻其名,心中早已对这位传奇姐夫充满无尽好奇。
今日父女重逢,她立在一旁,安静等候,眼底满是期待与忐忑。
大桥缓步走来,轻轻握住蔡琰微凉的手掌,柔声宽慰:“姐姐,莫急,一路奔波,时辰稍晚些许也是常理,蔡公很快就到了。”
蔡琰轻轻点头,喉间哽咽,眼眶早已通红。
数年隔远,音书难通,长安险境步步惊心,她日夜担忧父亲安危,数次深夜难眠,如今盼来重逢之日,心中酸涩与欢喜交织,难以言喻。
几人静静伫立府门,目光紧锁街口。不多时,一道白发苍苍、步履沉稳的老者身影,缓缓出现在视线之中。
哪怕历经沧桑、容颜苍老,蔡琰依旧一眼认出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
蔡琰再也按捺不住心底思念,抱着许宁快步冲上前去。
蔡邕抬眸,望见奔来的女儿,数年牵挂、绝境煎熬、乱世苦楚尽数涌上心头,一时间老泪纵横,声音颤抖:“琰儿……我的琰儿……”
父女二人相拥而立,放声哽咽。
数年别离,生死相隔的惊惧,一朝尽数宣泄。
怀中的许宁被二人挤在中间,似是感受到长辈的悲戚,懵懂之中瘪起小嘴,跟着哇哇啼哭起来。
一旁的蔡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眼眶泛红,轻声唤道:“女儿见过父亲。”
蔡邕泪眼朦胧,看着提前被许褚就走,亭亭玉立的小女儿,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乱世飘零,骨肉离散,若非许褚护住家眷、保全后路,他今日怕是连一双女儿都无从相见。
片刻后,蔡琰收敛情绪,抬手拭去泪水,将怀中的许宁轻轻递到蔡邕面前,柔声介绍:“父亲,这是您的外孙女,名唤许宁。”
蔡邕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接过襁褓中的小囡。
看着孩子稚嫩乖巧的眉眼,眉眼间依稀带着蔡琰年少时的模样,他泪水再次滑落,轻声呢喃:“像,真像……像你小时候一样乖巧。”
蔡邕抱着外孙女,抬眸看见廊下的许褚。
一别数年,当年的少年已是一方诸侯。蔡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许褚深深一揖。蔡邕点了点头。
师徒之间,不需要言语。
乱世最珍贵的便是团圆,自己拼死布局营救,所求的,便是这般人间安稳、骨肉相守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