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立像旌义，稚子初心
闲聊片刻，许褚转身移步，朝着学院东院走去。
一众大儒、重臣、仆从纷纷随行，步履轻缓，无人喧哗。
东院空旷开阔，院中正中，一座崭新的石雕巍然矗立。
石像塑的是裴元绍生前模样，披甲戴胄、手握长槊，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炬，昂首面朝东方，那是当年青州之地的方向，是他以身赴义的地方。
自江东大兴文教、流民子弟尽数入学之后，许褚便下令修建此雕像，不为张扬功绩，只为立忠义之标杆，告慰先烈、警醒后人。
此时东院之中，数百名学院学子整齐肃立，年纪大小不一，皆是流民子弟与江东寒门孩童，人人静静肃立，不知主公为何亲临学院，伫立石像之前。
夏风拂过，石像衣袂翻飞，宛若真人临立。
许褚立于雕像前，背影挺拔沉稳，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座院落，落入每一名孩童耳中。
“此人名裴元绍。”
“年前青州大乱，百万流民无家可归、无路可活，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随时可能覆灭。是他孤身一人，闯入黄巾之中，以一己之身，为百万流民争得一条生路。”
“今日你们能端坐明堂、安心读书、衣食无忧、知礼明义，有安稳学院可居，有良师大儒可从，归根结底，皆有他一份拼死换来的功劳。”
“江东太平，文脉存续，寒门有路，稚子有学，不忘先烈，方知来路。”
数百名孩童静静聆听，稚嫩的脸庞上褪去嬉闹，多了几分肃穆与敬畏。
他们或许尚不能完全读懂乱世凶险、忠义重量，却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记住了这份舍身为民的大义。
立像告慰先烈、教化少年初心过后，许褚移步学堂大堂。
今日他特意抽身学院，不为巡查教务、不做空谈检视，只为亲自给全院学子上一堂课。
论排兵布阵、沙场决胜，许褚胸有丘壑、得心应手。
可论汉室经学、传统儒典，他涉猎不深，从不虚饰卖弄。
也正因如此，他今日不讲晦涩经文，只讲最质朴、最根本的道理——立志，为何读书。
学堂之内，数百学子端坐整齐，鸦雀无声，人人目光灼灼，注视着台上的许褚。
许褚立于台前，语气平和，轻声发问：“诸位求学日久，今日我问大家，汝等读书识字，究竟为何？”
问题落下，堂下孩童纷纷踊跃作答，稚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为明理知礼！”
“为光耀门楣、庇护家人！”
“为明志向！”
答案纷杂，皆是当世学子最真切的心愿，贴合汉末寒门求学的本心。
许褚静静听着，并未评判对错，待众人话音渐歇，他再度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汝等皆说读书为明志。那我再问，何为志？所明何志？”
一句追问，瞬间让喧闹的学堂安静下来。
众孩童面面相觑，一时无言以对。他们只知读书可以明心立志，却从未深究过，自己要立何等志向、要成何等人物、要做何等事业。
短暂沉默后，堂下先后站起两名孩童。
皆是年岁八岁上下，衣衫朴素，身姿端正，眼神澄澈透亮。
前排一名身形清瘦、眉眼温润的孩童率先起身，正是王祥。
他躬身行礼，声音清亮稚嫩，却条理分明：“学生以为，读书一则明礼仪、孝双亲，报养育之恩；二则知善恶、辨是非，修身正心；三则学治世之理，他日若有机会，可安民济世，让世间少流离、百姓得安稳。”
这番话，守礼守心，敦厚端正，尽是儒家君子底色，远超同龄孩童的认知。
许褚目光微亮，尚未开口，另一侧队列中，另一名眼神刚毅的少年跨步而出，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锐气。
“学生不以为然！”
满堂侧目，连蔡邕、郑玄也微微抬眼。
许褚来了兴致，温声问道：“那你且说说，读书何用？”
少年抬头挺胸，无惧满堂师长，字字清脆有力：“乱世之中，百姓流离、山河破碎，只知修身孝亲，只能独善其身，救不得天下！”
“学生以为，读书立志，当立天下志！读圣贤书，学治乱之法、辨强弱之势、通经世之术，他日为官为吏、镇守一方，可整肃吏治、可安境保民、可强国固土！”
“大丈夫生于乱世，不当独善其身，当兼济天下！”
一席话落地，少年意气、格局开阔，锐气逼人。
堂上众大儒纷纷抚须点头，面露惊异之色。
此等眼界与胸襟，出自一名垂髫稚童之口，实属罕见。
许褚看着眼前这名锐气少年，心中微动，轻声问：“你唤何名？”
少年拱手，不卑不亢：“学生吾粲，吴郡乌程人。”
吾粲！
许褚心中瞬间了然。
江东本土顶级大才，社稷重臣。出身寒门，却天资卓绝。历史上历仕孙氏，为官清正、刚直不阿，内理州郡、外御强敌，最终官至太子太傅、辅政重臣，是江东少有文武兼备、有风骨、有魄力的治世能臣。
王祥敦厚守正，性合王道，是治世之基石；
吾粲锐气凌云，志在开拓，是乱世之利刃。
一柔一刚，一守一攻，一求独善修身、一求兼济天下。
短短片刻，两名未来的社稷栋梁，于秣陵学院同台对辩、各抒胸臆，瞬间撑起整堂劝学之志。
许褚心中感慨万千，乱世最大的宝藏，从不是一城一地、一金一粮，而是这些尚未成型、潜力无限的少年。
他看向二人，缓缓开口，不偏不倚，一一点评。
“王祥所言，是立身之本。”
“世道再乱，人心不可乱。孝亲守礼、修身明德，是为人根基。”
“吾粲所言，是济世之志。”
“乱世浮沉，山河破碎，空谈修身不足以定乱。大丈夫立志当高，学有所用，以才济世、以力安民，方是读书报国。”
两番点评，公允通透，精准点破二人性格与志向。
满堂孩童听得入神，懵懂之间，已然懂得何为大志。
许褚目光扫过两名少年，沉声道：“修身是底色，济世是初心。二者兼具，方为完人。”
说罢，他看向王祥，温声许诺：“王祥，汝心性端正，日后可随时入将军府藏书楼阅览典籍。”
王祥大喜，当即跪拜谢恩：“学生谢主公厚恩！”
紧接着，许褚看向锐气十足的吾粲，亦颔首赞许：“吾粲，汝眼界开阔，实属难得。我许你入江东少年营，日后学文武、知攻守、通治乱，可随军中僚属观政学兵。”
吾粲闻言，眼中精光爆闪，激动得身躯微震，当即郑重叩拜：“学生定刻苦求学，不负主公栽培！”
两名寒门少年，一日同遇明主，各得际遇、各获前程。
许褚望着堂下数百名眼神愈发明亮的学子，心底那句后世箴言愈发清晰：
少年强，则国强。
乱世争雄，争的是一时输赢；育人育才，争的是万世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