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家宴
孙使翻开手里的册子,如实答道:“仓库里目前存有蔗糖、鹿皮,还有硫磺。”
说到这,他忍不住赞叹,“这里的仓库设计极为精妙,足足能存下几千担货物,而且温度和湿度都能保持在一个恒定的状态。说实话,比南越现有的任何仓库都要好上许多。”
应元正闻言,不动声色地瞥了王海龙一眼。
对方敢如此坦荡地直接带他来看仓库,便是变相表明这里干干净净,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违禁品。
应元正收回目光,又问:“还有地方没探查完吗?”
孙使摇了摇头:“大概都探查完了。只是有些仓库被租借了出去,是商人们存放货物的地方,我未必有权限去查。”
应元正点点头,“那在你这几天看来,这里的商业如何?”
孙使微微皱起眉头,斟酌着说道:“还算过得去吧。但其实来往的商船都挺固定的。
更多的商船其实更愿意去珠海,毕竟那里设施齐全,贸易渠道也更广。福明岛这边,更多是充当一个中转站和补给站的角色。”
他顿了顿,进一步解释道:“比如想去日本的,或者从南边直接北上日本的船只,在这里停靠补给会更方便些。主要也就是大员、日本、巴达维亚这条航线。”
应元正顿时了然。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航线单一”。
既然孙使这边查得差不多了,应元正便让他跟着自己离开。
仓库固然重要,但也没必要一直耗在这里,更何况王海龙表现得如此自信,在这明面上的仓库里,大概率也查不出什么。
应元正环顾四周,心里暗自盘算:建船厂需要大量工匠,若要把他们长期留在这里,工匠的子女教育、工人自身的医疗和文化需求,都得提前考虑。
他转头问高远:“那这附近有学校吗?教堂也行。”
高远点头应道:“有的。荷兰人当年建了教堂和学校,但规模很小,主要是为了教化原住民。”
应元正点头,让他带路去看看。
王海龙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在应元正身侧。
学校就建在教堂旁边,是一排低矮的木屋,屋顶覆着茅草,墙是用竹篾和泥巴糊的。
教堂比学校大一些,但也谈不上气派,白墙灰瓦,门楣上刻着一个朴素的十字架。
一个身穿黑色长袍、头戴小圆帽的传教士正蹲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修补一个竹筐。
见王海龙和高远带着一行人过来,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迎上前来。
传教士大约四十来岁,皮肤黝黑,但五官轮廓仍带着西欧人特有的深邃。
他的长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根粗麻绳,整个人看起来比王海龙手下的杂役还要寒酸。
“高大人,王大人。”传教士用带着口音的官话恭敬地行礼,目光随即落在应元正身上,露出询问的神色。
高远侧身半步,示意应元正的身份:“这位是应大人。”
传教士微微一怔,随即又行了一礼,“应大人好。”
应元正笑着点点头。
高远在一旁介绍道:“这位是威廉·德弗里斯传教士,汉名戴弗里。”
应元正的目光在对方身上打量了一番,确实和珠海教堂的传教士不一样。
他记得系统曾提过葡萄牙与荷兰的旧怨,其中便夹杂着天主教与新教的冲突。
不过在他眼里,无论新旧教派,都是好用的工具。
传教士往往精通多国语言,擅长书写记录,还普遍附带天文、地理、数学等技能,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人才。
但可惜,这人只能留在这了。
“这学校,是你一个人在管?”应元正开口问道。
“是,大人。小人是这里的教师兼执事,七年了。”传教士恭敬答道。
应元正扫过那排低矮的木屋:“七年不短了,现在有几个学生?”
传教士犹豫片刻,如实道:“只有十一个。荷兰人撤走后,有些家长怕惹麻烦,不让来了,还有些跟着走了。如今都是西拉雅族的孩子,白天来学识字和祈祷文,学完就回去干活。”
应元正看着他,“你会汉字吗?”
“会的不多,小人的汉字也是半路学的。”传教士老实交代。
但应元正听他对答流利,便知这“会的不多”多半是谦虚。
“那些孩子会认数吗?”
传教士点头:“会认名字、认数,也能写简单的契据。学生里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七八岁,肯学,学得快的已经能当通译了。”
他顿了顿,看着应元正补充道,“如果大人需要通译,小人可以推荐一二。”
他看应元正的站位,便知此人地位不低,甚至还在王海龙之上,自然不缺通译。
但他还是想为那些孩子谋个出路。
应元正只是笑了笑:“若有需要,会找你的。”
问过这些话,他们便离开了。
这时,高远轻声建议道:“殿下,诸位大人,不如先去用些饭食。行李想来已经送进内院了,各位也可稍作歇息,整理一番。”
应元正一想,确实该吃点东西了。他在这少说要待大半个月,还是先去收拾一下自己的窝比较好。
高远便引着他们往城堡深处走去,穿过两道石门,来到一处独立的院落。
这里原本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派驻福明岛的总督住处。
院门是厚重的橡木门。门里,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石板院子,角落里种着一棵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树,在二月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正房是一座两层的小楼,楼下是会客厅,楼上是卧室。墙面刷成了柔和的奶白色,窗户上镶着通透的玻璃,透着几分异域的精致。
应元正站在厅中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却没有私人物品。
难道王海龙不住这里?
应元正索性把话挑明,笑着打趣道:“该不会是王大人特意给我腾出来的吧?”
王海龙这一路几乎没怎么说话,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实在让应元正无法忽视。
王海龙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我不住那里。”
他看向应元正,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正好想与殿下说,今夜的晚膳,我想请殿下到我家里来吃。”
应元正一愣。
家里?不是这总督府邸,也不是外面的酒楼,而是家里?
他当即点头:“那好,难得王大人相邀,我自然是要去的。”
孙使站在一旁,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趟。
王海龙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又不冷不热地补了一句:“孙大人也来吧。”
孙使心里咯噔一声。
他迅速点了点头,脸上挂起一个得体的笑容:“好啊,多谢王大人赏光。”
高远站在最后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午饭便在这总督府邸里用了。高远特意嘱咐厨房,按照应元正在珠海的口味来备菜。
应元正尝得出,食材极为新鲜,厨子的手艺也相当不错。只是他心思全挂在王海龙那句神秘的“家宴”上,有些心不在焉。
午后,应元正和小东儿,刘健,开始整理行李。
他们的房间就在总督府的二楼,应元正住在前任荷兰总督的卧室。
推开房门,迎面是一扇朝南的大窗,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晒得暖洋洋的。
窗台上铺着一层深蓝色的软垫,靠上去刚好可以望见远处的台江内海,波光粼粼。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大床,床架是深褐色的硬木雕成的,四角各立着一根粗壮的木柱,撑起一顶白色的蚊帐。
靠墙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摆了一套青花瓷的茶具——这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的中式物件,显然是有人特意提前放好的。
应元正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海面和已经生出绿意的平原,心情一下便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