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不给说法就不走
陈孝义见陆瑾耳根子都红透了,赶紧往话里掺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打圆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军裤膝盖处的褶皱:“后来他家里托人来医院看他,拎着些锦盒包装的补品,红绸带系得整整齐齐,我还当是生意人家的排场,讲究得很。”
嗯?悦悦眉梢微挑,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上的藤编纹路,把一根翘起的细藤按了回去。
陆瑾猛地咳嗽起来,像是被饭粒呛着,脸憋得通红,恨不得伸手去捂陈孝义的嘴。那哪是家里托的人,分明是父亲的警卫员,这要是说漏了……他偷偷抬眼瞟了下媳妇,见她正盯着自己手背上的创可贴——那是昨天练枪时握得太用力磨破的,此刻倒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不是的。”陈孝义察觉越说越乱,喉结滚动了两下,没顾上陆瑾递来的眼色,硬着头皮往下说,“后来才知道,他父亲是军人,那些人不过是他早年在地方上认识的生意人朋友,逢年过节走动罢了。”
老公有许多生意人朋友?悦悦心里像被小石子硌了下。她忽然想起陆瑾给她的两本账本,其中一本的纸页边缘都被她翻得起了毛边,有几页记着大额进账,旁边还画着小小的笑脸。这些事,他怎么从没提过?
“都是参军前认识的,早没什么往来了。”陆瑾见媳妇指尖停在半空,脸色发沉,赶紧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正了正,尾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就像你小时候的玩伴,长大了不也各走各的路?”
悦悦没接话,目光落在陆瑾袖口——他今天穿的衬衫袖口磨出了点毛边,还是去年她给买的,这人总说军装耐穿,衬衫能省就省。
恰在这时,电话响了,屏幕上跳着“二姐”两个字。陆静在那头快被陆母逼得没辙了,指尖攥着电话线都泛白,知道弟弟疼老婆,家里的钱都由悦悦管着,便先找悦悦商量。
“二姐,怎么了?”悦悦接起电话,指尖下意识地捏紧了听筒,冰凉的塑料壳硌着掌心。
“是这样,”陆静的声音透着为难,像被揉皱的宣纸,“我这边……有点急事,想向你和阿瑾借点钱周转。”她刻意压低声音,却没防着旁边的陆母。
陆母见她吞吞吐吐,索性把耳朵凑到听筒边,声音拔尖得像针尖:“悦悦!你别问那么多,先借五万!我保证下个月就还!”
悦悦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体恤陆静有难言之隐,没再多问:“二姐,五万够吗?不够的话,我先给你转十万。慢慢还就行,不急。”
陆母在一旁听见,眼睛倏地亮了,像落了层金粉,嘴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露出半截黄牙——早知道小儿子家这么宽裕,当初就该多疼疼这个小的,不像老大,娶了媳妇忘了娘。
陆静本想开口说不用那么多,只要五万就好,可胳膊被陆母狠狠拧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话都咽了回去。悦悦以为她答应了,又说马上用网银转账,让她把账号发过来。
“谁的电话?”悦悦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沙发缝里塞,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陆瑾和陈孝义在旁边看着,见她动作仓促,便问了句。
悦悦定了定神,改口道:“没什么,二姐打来的,说东子想我了,上次给他编的小竹蜻蜓坏了,问我什么时候有空再编一个。”东子那孩子上次来,还偷偷把她的毛线球藏进了鞋柜,害她找了半天才发现。
“东子?”陈孝义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军裤上的褶皱,那是常年训练磨出的痕迹。
“我二姐的儿子,皮得很。”陆瑾提起小外甥,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陈孝义,眉梢带笑,“我听人说你上回去大学帮忙搞军训了,不会刚好是清华吧?我记得你说过在那边读的军校进修班。”
陈孝义愣了愣,把前后的事一串,猛地瞪圆了眼睛,像被按亮的灯泡:“你媳妇……是姓林?不是姓靖?”他忽然想起去年军训时,有个女生总在休息时织毛衣,耳后有颗小小的痣,和靖科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上那颗,几乎一模一样。
“是啊。”陆瑾笑得眉眼弯弯,往陈孝义碗里夹了块排骨,“上回我去送东西,远远看见个教官背着手站在树荫下,迷彩服领口的徽章闪着光,就觉得眼熟,原来是你。”
悦悦坐在旁边,听着他们对话,心思却不在这上面,手机攥在手心都快捂热了,陆静的短信还没过来。墙上的摆钟滴答滴答响,像踩在她心尖上,每一声都敲得她发慌。
陆瑾拉着陈孝义走到饭桌前,卷起袖管,露出小臂上道浅疤——那是当年在边境救陈孝义时被弹片划的,此刻却拍着胸脯自卖自夸:“你吃过我媳妇饭馆的菜吧?但我敢说,她亲手做的家常菜,比饭馆里的好吃十倍!就说这花生炖猪脚,她得提前用黄酒腌半个钟头,炖的时候还得守着灶,隔会儿就翻一下,怕糊了底。”
悦悦暗地里瞪了他一眼:在客人面前能不能别这么贫?筷子往他碗里戳了块青椒,那是他最不爱吃的,却偏要装作夹错了。
陈孝义晒黑的脸上露出浅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真诚:“我们在部队待久了,去过高山荒岭,也闯过青藏高原,最知道白米饭比山珍海味香。当年在戈壁滩,能喝上口热粥都觉得是过年,有次炊事班煮了锅萝卜汤,飘着点油花,我们都抢着喝。”
悦悦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这人看着沉默寡言,说起话来却像温水泡过的茶,熨帖实在。她注意到他领口的徽章边缘有点磨损,想必是戴了很久,倒和闻子轩那支钢笔上的刻字有点像——都是那种沉在时光里的旧痕迹。
“你们昨晚吃了什么?”陆瑾给陈孝义夹了块花生炖猪脚,猪脚炖得脱骨,筷子一戳就颤巍巍的,边夹边打听,“我听闻子轩说,我大舅子昨晚栽在我嫂子手里了?”
陈孝义是厚道人,如实答道:“靖科点的那几个菜,都是菜谱里带金边儿的,最后被嫂子念叨了句‘浪费’,他耳根子都红了,半天没敢吭声。”
悦悦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哥真是……幼稚。上回她不过说句“这鱼丸不如妈做的弹”,他愣是让食堂师傅练了半个月,最后端来一大盆让她当评委。
两个老战友边吃边聊,渐渐说到了方敏。
“方医生怎么了?”陆瑾放下筷子,指尖在桌布上划着圈,桌布是悦悦选的,上面印着小草莓,被他划得像要结果子。
“听说有点医疗纠纷,具体的还不清楚。”陈孝义说得有所保留,他昨晚从赵汀文那里听说了些病人家属的纠葛——纠缠方敏的,正是陆瑾的大哥大嫂,今美莲那肚子,怕是保不住了。他瞥见悦悦夹菜的手顿了下,便没再多说。
悦悦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哥哥说要亲自给她做产检,虽说闻子轩解释了不少,可她总想起小时候——她摔破膝盖,哥哥笨手笨脚地给她包扎,结果把纱布缠成了粽子,最后还是闻子轩拿剪刀一点一点拆开的,边拆边笑他“以后当不了医生”。
“悦悦?悦悦?”陆瑾连叫两声没回应,拿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悦悦猛地回神,碗里的饭粒撒了两颗在桌布上,像掉了两颗小米。
“不听我们说话就算了,饭总得吃啊。”陆瑾现在每天尽量回家吃饭,就是为了盯着她多吃点,她最近的脸都尖了,下巴能戳死人,“你看你碗里的排骨,都没动呢。”
悦悦瞪了他一眼:没看见有客人吗?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夹起排骨啃了一小口。
陆瑾却没把陈孝义当外人,对他说:“她最近饭量小得很,我想找大舅子开点开胃药,他却说不用,非说是什么‘孕期正常反应’,我看就是瞎操心。”
提到君爷,陈孝义说话格外谨慎,脸上的表情慢得像放电影,带着点含蓄:“有时候未必是胃口的事,心里装着事,也会影响吃饭。就像当年我们在前线,打伏击前,谁都咽不下干粮,嗓子眼像堵着东西。”
悦悦眼皮一跳,这人看着木讷,倒像是能看穿人心似的。她赶紧掩饰:“不是的,中午吃多了,下午又没走动,到现在还没消化呢。”手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那里正轻轻鼓了下,像小鱼在吐泡泡,痒痒的。
见两人都看着她,悦悦怕陆瑾起疑,索性拿哥哥说事:“其实是……方医生没空过来,我哥说以后由他给我做产检,我这心里犯愁,他又不是产科医生,上次给我听胎心,愣是把听诊器放反了,还说‘怎么没声音’。”
陆瑾不知道这事,闻言讶然:“大舅子行吗?”他印象里大舅子拿手术刀比拿筷子稳,可接生……那可是两条人命。
夫妻俩的目光都落到陈孝义身上。
“靖科在部队做过全科医生,各科都得懂点,接生肯定也接触过。”陈孝义对君爷向来信任,语气笃定,“当年在边境,有个牧民家的媳妇难产,风雪太大请不来医生,就是他接生的,母子平安。那孩子现在都能骑马了,见了他还叫‘解放军叔叔’。”他昨晚还托人查了产科最新的资料,君爷的办公桌上堆着好几本,上面画满了红圈。
听他这么说,陆瑾松了口气——大舅子手底下能人多,真不行,找个专家还不容易?他媳妇这么金贵,绝不能出岔子。
悦悦心里却依旧打鼓,总觉得哥哥这事透着古怪。他昨晚看她的眼神,像藏着话,欲言又止的,最后只说了句“早点睡”,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
送走陈孝义时已近九点,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了又灭,把影子拉得老长。趁陆瑾去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响,悦悦赶紧进卧室打开笔记本,屏幕光映得她脸发白。按照陆静发来的短信转了账,数字输到最后一位时,指尖抖了下,多按了个零,又慌忙删掉,心脏怦怦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同行转账,一两天就能到。她又发了条短信确认,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停,终究还是按了下去。做完这一切,才松了口气,摸了摸胸口:偷偷摸摸的,真像做贼,后背都沁出了薄汗。
第二天,陈孝义回单位,先按命令开车去军区医院找方敏,要悦悦和苏瑶的病历。车停在住院部楼下,引擎盖还透着点热,他整了整军容,帽檐压得正好遮住眉骨,才往里走。
进了病区,护士正给输液瓶换液体,见他进来,朝对面的办公室努了努嘴,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手里的输液管都晃了晃:“里面有病人家属,难缠得很,昨天还把病历本摔地上了,说‘这写的什么鬼东西’。”
“知道是哪个病人的家属吗?”陈孝义不动声色地往办公室瞥了眼,里面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正焦躁地抠着桌角,把层漆都抠掉了,女的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
“今美莲的,3床。”护士飞快地答,又低头摆弄输液管,像是多提一句都嫌麻烦,“从早上吵到现在,说要赔偿,不然就去院里闹。”
果然是陆飞和陆母。陈孝义在门外站了会儿,听见里面传来“不给说法就不走”的喊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指节在裤缝边碰了碰。
方敏却已经看见了他——徐琳早上打过电话,说他要来取病历。她往口袋里插了插手,指尖摸到张便签,是昨晚君爷让人送来的,上面用钢笔写着“提防陆飞一家,他们在查病历”。起身对仍在喋喋不休的陆飞和陆母说:“我还有事。”声音冷得像冰,转身时碰倒了桌边的纸杯,水洒在地上,映出片狼狈的影子,像没晒干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