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裴轻雪终于说出“我想留下”

    神皇门前那行“此人不可被诱导舍弃”落下后的第二夜,先响的不是主院。

    是护灯影卫营。

    不是钟。

    是副灯碎声。

    裴轻雪原本正在核对副灯册,手边那盏小副灯先暗了一寸。她抬头时就知道,不对。

    这次来的,不是冲主灯。

    是冲护灯营里这批刚归心的人。

    .....

    营外夜雪薄薄铺了一层。

    新换上的木牌还立着,写着“护灯影卫”四个字。裴轻雪冲出去时,北角那道副灯列已经塌了三盏。不是灭。像被什么东西从中段直接抽空。

    守在最前头的是新归来的旧影卫。

    三十来人。

    以前学的是怎么潜、怎么杀、怎么替人去死。现在学的是围着一盏灯站住。

    而归档最会挑这种时候下口。

    “统领!”

    雪里有人吼了一声。

    裴轻雪一落地,先看见一截发白的影。

    不是人。

    像一张没写完的卷页,正贴着副灯往上磨。副灯后面那名年轻影卫眼睛忽然空了一下,像连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都要被挖掉。

    裴轻雪掌心影落剑当场出鞘。

    很快。

    也很冷。

    “报你自己名字。”

    “林渡。”

    “为什么站这儿。”

    对方一怔。

    下一瞬,北角最外那盏副灯忽然往下塌。

    “护灯!”

    喊这一声的不是裴轻雪。

    是卫九。

    这人去过栖河镇,看过余家那盏旧灯。副灯一塌,他连半点犹豫都没,整个人直接扑过去,拿背把那盏快落地的副灯生生顶住。

    “别让它碎!”

    他这一扑把灯顶回去半寸,胸口却当场被灰白卷影穿了一下。不是血洞。更像有什么东西,被直接从身体里抽走了。

    旁边另一名女影卫已经冲上来,拿半边肩替他把灯座又扛高一寸。

    “站住!”

    “别让后面那排也断!”

    雪地里一下全乱了。

    不是人乱。

    是影乱。

    那些灰白卷页不先冲主灯和名册,专挑影卫营里最难写成纸的东西咬。咬他们为什么明明还能跑,却硬要留在灯前。

    最轻。

    也最要命。

    裴轻雪连斩三剑,剑影压着雪线往北角一路推出去。

    她没有只图快杀,剑气每落一寸,都先把副灯外面那圈灯纹护住。可最外那张灰白卷页忽然转了个方向,不冲灯,先冲人。

    卫九胸口那一下本来就被抽得发空,这回那页白影顺着他手臂一路往上,竟像要把“我为什么要替这盏灯死扛”也一起抽空。

    他眼里那点本来死死顶着的光,一下就晃了。

    裴轻雪看见这一幕,整个人都冷了。

    她太熟这种空眼。

    命还在。

    人先没了。

    她脚下一点,整个人直接掠过去,影落剑从灯下反挑而起,一剑把那页白影钉进雪地。卫九却还是没稳住,膝盖重重砸在灯座边。

    “卫九!”

    没人应。

    旁边那名女影卫还在咬牙顶灯,眼泪却一下滚下来。

    “统领。”

    “灯不能断。”

    裴轻雪站在雪里,看着她,又看一眼已经开始发空的卫九,忽然就明白了。

    灯后面有人。

    她抬手,掌心那枚护灯令当场拍进雪地。

    “北角三列,收影不收灯!”

    “人往里退半步,灯给我顶住!”

    她声音一落,整座北角灯列外那圈本来已经发白的影面忽然被一层极细的暖纹撑了一下。像有人硬把一口快断的气,重新按回了喉骨里。

    亮。

    卫九原本已经开始涣的眼,这时居然又往回聚了一点。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

    “别让它碎。”

    然后那只一直顶在灯座上的手,慢慢滑了下去。

    雪地安静了一瞬。

    裴轻雪没回头。

    因为第二名、第三名已经接着补上来了。

    灯还没稳,北角那层卷影也还没退。

    可从这一息开始,她心里那个一直没被自己正眼看过的地方,终于被撕开了。

    她不是在守一处营。

    她在守这个家往外分出来的一口灯。

    .....

    夜袭真正压下去时,天还没亮。

    北角三列副灯守住了两列半。

    地上躺了四个人。

    卫九在最中间。

    他胸口那处没有太明显的伤,只像被谁用冰水从里头浇透了一遍。姜太曦赶来后只看一眼,手就停了。

    裴轻雪蹲在雪里,半天没动。

    她没去碰卫九。

    只看着那盏被他顶到最后的副灯。灯座下沿裂了一道小口,灯油还剩半截,火芯却一直稳着。

    胸口发堵。

    她忽然想起雪庭那一夜,自己问秦枫,若一旦真留下,就再也舍不得走怎么办。

    现在她知道了。

    她早就走不了了。

    .....

    天快亮时,她去主院找秦枫。

    没带人。

    也没换掉身上那件沾了雪和血的黑衣。

    主院外廊还亮着两盏守夜灯。秦枫并没歇,手里还压着今夜夜袭的急报副册。看见裴轻雪站在廊下,他脚步先顿了一下。

    “出事了?”

    “死了四个。”

    “两个当场没气。”

    “两个还在医阁。”

    秦枫看着她袖口那点已经半干的血,眉头压下去一点。

    “你伤哪了。”

    “不是我的。”

    廊外风从花架底下穿过去。角落里有只没收走的小木马翻倒在地,轮子还少了一个。裴轻雪看见了,也没移开眼。

    过了很久,她才终于抬眸看他。

    “如果我不是公主护卫。”

    “不是影卫统领。”

    “甚至什么都不是。”

    “你还会不会要我留在你身边。”

    这句话一出来,整条回廊都像轻轻空了一息。

    秦枫没立刻接。

    裴轻雪也没躲。她就站在那里,垂在袖里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秦枫看了她很久,才低声开口。

    “我要的从来不是影卫。”

    “我要的是你愿不愿意,把以后都站到我这边。”

    裴轻雪眼睫一下抖了。

    她原本以为他会先说责任,说护灯营离不开她。

    可他一句都没说。

    他只把“以后”摆到了她面前。

    裴轻雪嘴唇动了动,第二下,声音才终于出来。

    很轻。

    也有点哑。

    “那我想留下。”

    她没去擦眼底那层热。

    秦枫也没立刻抱她,只抬手,把她肩头那片快化成水的雪轻轻拂掉。

    “好。”

    就一个字。

    她却差点没撑住。

    .....

    两人没回屋。

    直接去了主灯前。

    不是家火台中心那一座。

    是主院外那盏专压内院婚序和子嗣灯回响的小主灯。

    主灯前没人列阵。

    只秦枫和她。

    他把那盏灯拨亮一寸,又把一枚细纹灯令放到她掌心里。

    “想好了?”

    “想好了。”

    “受下这道纹。”

    “以后你就不是准自己人。”

    “是往秦家名分里走的人。”

    裴轻雪掌心微微一颤。

    只是从今晚起,她不再是站在门口的人。

    “怕吗。”

    “有一点。”

    “怕什么。”

    “怕我走得还不够好。”

    秦枫眼底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用先走好。”

    “你先站过来。”

    裴轻雪没再说话,只把灯令慢慢压进自己腕间那圈护灯纹里。

    亮。

    那一下不是大亮,像火先在雪底下咬住一点芯。腕间原本偏影的旧纹先颤,接着往两边缓缓裂开,把那缕更暖、更稳的家火纹让进去。不是抹掉她原本的影意。是并进去。

    裴轻雪后背一下绷紧。

    更像旧骨头被人慢慢掰正。

    她抿着唇,一声没吭。

    秦枫掌心覆上去,替她把那道刚成的灯纹稳住。主灯底下那圈细焰也跟着轻轻一提,把她整个人往里认了一下。

    “这就算进来了?”

    “算第一步。”

    她偏头看他。

    “你们这家。”

    “门槛是不是有点多。”

    秦枫听得想笑,最后也只笑了一下。

    “你昨晚不是已经自己迈进来了。”

    裴轻雪低头,看着腕间那道新成的暖纹,没再嘴硬。

    .....

    天真正亮起来时,她换了衣服。

    不是黑衣。

    是内院常服。

    颜色很浅,偏灰白,袖口收得利落。穿在她身上,倒像一把被雪包起来的刀。她站在镜前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最外那层带子松回去了半寸。

    “差不多。”

    门外墨倾寒看了一眼,给了评价。

    凤倾月端着一盘糖糕跟在后面,嘴里已经塞了一块。

    “她脸好僵。”

    裴轻雪耳根一下热了。

    “这是常服。”

    “我知道。”

    凤倾月咽下去,慢吞吞补了一句。

    “所以才好看。”

    姬瑶光本来抱着盘从廊下跑过去,跑到一半又退回来。

    “我建议记录。”

    “你闭嘴。”

    这回是三个人一起说的。

    .....

    她最后还是去了内院小库房。

    不是去躲。

    是去送灯油。

    护灯营那边要的是布防、换巡、夜袭后补口子。内院这边却是添灯、抄副册、补灯油。小事。也慢。偏偏正是这家的骨头。

    裴轻雪抱着灯油罐,走到回廊尽头时,先听见里面有孩子说话。

    秦凤栖也在。

    小丫头正蹲在凳上擦自己那盏小副灯,越擦越花。秦音心在一旁顺灯芯,秦映璃翻着册子,秦冰月站在窗边看晨录。

    裴轻雪脚步停了一下。

    不是怕进去。

    是忽然不知道自己现在该用什么身份走进去。

    秦凤栖已经先抬头看见她了。

    “轻雪姨。”

    这一声出来,整间小库房都静了静。

    裴轻雪整个人当场僵住。

    她以前被人叫过很多称呼。

    统领。

    影首。

    可“姨”这个字,她从来没挨过。

    灯油罐都差点抱歪。

    秦凤栖还没察觉自己这一下有多狠,只从小凳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到她跟前,指着那盏擦花的小灯很认真地说:

    “这个要不要加一点。”

    “它有点饿。”

    裴轻雪喉间轻轻滚了一下,半晌才低头看她。

    “……要。”

    声音有点哑。

    “那你帮我。”

    裴轻雪把灯接过去,又把那勺灯油很慢、也很轻地添进去。油线落进灯芯里的一瞬,那盏小灯果然往上提了一点。

    秦凤栖立刻高兴了。

    “我就知道你会。”

    裴轻雪低头看着那盏被自己添稳的小灯,眼底那点还没全退下去的冷,忽然就被轻轻碰开了一线。

    很小。

    却真。

    她把灯递回去。

    秦凤栖抱住小灯,仰头冲她笑。

    裴轻雪站在晨光刚刚爬进窗沿的地方,僵了很久,最后还是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像雪停之后。

    终于肯化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