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乞丐与医女

    公仪寻半点胃口也无,玉箸被他随手搁在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心口的钝痛愈发汹涌,似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揉碎,满脑子翻来覆去的,全是梵音的模样。

    是身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映得眉眼如画的她;

    是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说着“晚了”的她;

    是他拼了命追着渐行渐远的花轿,却连一片衣角都抓不住的她。

    那些画面交织着,搅得他心神俱裂,竟就这般恍恍惚惚地从凳子上起身。

    “王爷!”

    身旁的侍从眼尖,见他身形踉跄,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连忙上前想扶,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可公仪寻像是完全没听见,他对周遭的一切都置若罔闻,只是凭着一股执念,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朝着自己的房间挪去。

    冰冷的床榻接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躯,锦被滑落也浑然不觉。

    待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意识并未沉寂,反而如潮水般翻涌,铺展好的画面,再次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地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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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天化日之下,欺凌一个乞儿,算什么本事?”她的声音很冷却带着一股力道。

    残阳如血,泼洒在京城最肮脏的贫民窟。烂泥巷。

    他蜷缩在城隍庙破败的屋檐下,身上裹着打满补丁的烂棉絮,枯瘦的手指正费力地扒拉着泥地里的半个窝头。

    冷风卷着尘土灌进他的领口,他不在意,只顾着将那点能果腹的东西往嘴里塞。

    他无名无姓,一个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乞丐。

    他是在三天前见到她的。

    那时他正被几个地痞追着打,只因偷了他们半块饼子。

    他浑身是伤地摔在街角,额头的血糊住了眼睛,眼看那根粗木棍就要砸向他的脑袋,一道素白的身影忽然停在他面前。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裙摆沾了些尘土,却依旧干净整洁。

    手里挎着一个药篮,眉眼间的清冷,却比这冬日的寒风还要刺骨。

    地痞们愣了愣,随即嗤笑:“哪来的小娘子,少管闲事!这叫花子偷了我们的东西,打死也是活该!”

    她没再理会地痞,只是蹲下身,从药篮里拿出一小瓶药膏,放在了他的面前。“这是金疮药,涂在伤口上,能止些疼。”

    他怔怔地看着她,忘了疼痛,也忘了身后的地痞。

    他总觉得这张脸无比熟悉,熟悉到让他荒芜的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地痞们见她软硬不吃,又看她孤身一人,顿时起了歹意。“小娘子既然这么好心,不如跟我们回去,好好伺候伺候哥哥们?”

    她眉峰微蹙,指尖已悄然搭上了药篮里的银针。

    他却在这时用力爬起来,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头,嘶哑着嗓子喊:“别碰她!”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即便浑身是伤,也依旧挡在她身前。

    地痞们被他这副不要命的模样唬了一跳,骂骂咧咧地踢了他几脚,终究是没再纠缠,转身走了。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却还是抬头看向她,眼里带着一丝的期盼。

    她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终于开口:“你没事吧?”

    “没……没事。”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将那瓶金疮药往他面前推了推,便转身提着药篮,缓步走进了深巷。

    他看着她的背影,将那瓶药膏紧紧攥在手心,直到冰凉的瓷瓶被捂得温热。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梵音,是个走街串巷的游方医女。

    他开始像条尾巴一样,跟在她的身后。

    她去给李婆婆看咳嗽,他就蹲在人家的院门口等,帮着扫扫院子,劈劈柴。

    她去山里采药,他就拿着一根破木棍,小心翼翼地护在她身侧,帮着驱赶毒蛇野兽。

    她晚上在破庙里歇息,他就守在庙门口,抵御着寒风和野狗,一夜不眠。

    他从不跟她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

    直到那天,她被一个恶霸调戏,他想也没想,就抄起身边的石头,冲了上去。

    恶霸的拳脚落在他身上,疼得他几乎晕厥,可他死死地护着身后的人,嘴里含糊地喊着:“别……别碰她……”

    梵音看着他浑身是血的模样,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她上前一步,拿出银针,快准狠地刺向恶霸的穴位。恶霸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天晚上,破庙里的火堆烧得正旺。

    梵音第一次主动给他处理伤口。

    她的手指很轻,落在他的伤口上,带着微凉的暖意。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他愣了愣,沙哑着嗓子说:“我没有名字……但我……我想叫寻。”

    寻觅的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这个字,只觉得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他应该叫这个名字。

    梵音抬眸看了他一眼。

    火光映在她的眼底,跳跃着细碎的光芒。

    “寻……好名字。”

    从那以后,他不再无名无姓,他是寻。

    他的心底,开始悄悄滋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

    那是情窦初开的懵懂,是看着她的身影,就会觉得整个世界都亮起来的欢喜。

    他开始学着攒钱,把讨来的窝头省一半,把偶尔捡到的破烂卖了换几个铜板,小心翼翼地藏在破棉絮里。

    “梵音,”一天,他鼓起勇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草绳串着的野果,递到她面前,“这个……甜。”

    梵音看着他手里的野果,又看了看他满是期待的眼睛,轻轻接了过来。“谢谢。”

    “不用谢!”他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等我攒够了钱,就给你买一件新的衣裙,就给你盖一间不漏雨的房子,就守着你,一辈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无比的认真。

    梵音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着手里的野果,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你还小,以后会有更好的生活。”

    “我不小了!”他急声反驳,“我已经能保护你了!”

    梵音抬眸看他,“保护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依旧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守着她,一辈子。

    可这份欢喜,终究是短暂得如同烟火。

    没过多久,城里爆发了瘟疫。

    起初只是几个人发热咳嗽,可没过几天,疫情便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哀嚎声,昔日繁华的京城,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梵音义无反顾地冲进了疫区,日夜不停地救治病人。

    她的药篮里,永远装着熬好的汤药和银针。她的身影,出现在每一个需要她的地方。

    他也跟着去了,帮着她打水,帮着她熬药,帮着她抬那些奄奄一息的病人。

    他看着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看着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看着她终于撑不住,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