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鬣狗
铜仁城,这座曾经繁华一时的黔东重镇,如今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静静地躺在锦江畔。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曾经的喧嚣与烟火气早已荡然无存。
当张海龙那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孟广军带着他那一万名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先锋军”,在城门口跪迎了整整三个小时。他的膝盖早已麻木,但脸上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仿佛迎接的不是他的主子,而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张海龙的座驾是一辆经过改装的重型越野,车窗半开,露出一张不怒自威的脸。他没有立刻下车,只是透过墨镜,冷冷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孟广军,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广军啊,辛苦了。”张海龙的声音通过车载扩音器传出,听不出喜怒,“起来吧,让弟兄们都起来。铜仁……守得不错。”
孟广军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他的身后,一万名士兵也稀稀拉拉地站了起来,眼神中既有对食物的渴望,也有对这支庞然大物的畏惧。
张海龙的车队缓缓驶入城中,孟广军和顾彦斌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他们路过一片废墟,那里曾是铜仁最繁华的商业街,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和满地的瓦砾。
“李思说,你们在这里坚守了一个多月,不容易。”张海龙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嘉奖,“没有补给,还能守住这座城,没让凤凰会的人打回来,这功劳,我记下了。”
孟广军心中一喜,连忙道:“会长谬赞了!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能为会长分忧,是属下的福分!”
张海龙轻笑一声,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直视着孟广军:“不过,广军啊,你这‘先锋军’,是不是也太‘素’了点?拿下了一座空城,却没抓到凤凰会的几条大鱼。楚梓荀那老狐狸,带着三四百人,就敢在你眼皮子底下遛弯,还让你折损了一千多人?这买卖,可不怎么划算啊。”
孟广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会长恕罪!是属下无能!那楚梓荀诡计多端,利用了地形和……”
“行了。”张海龙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过,狗要是连兔子都抓不到,那养着还有什么用?”
孟广军浑身一颤,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会长!属下知错了!求会长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一定戴罪立功,把楚梓荀的人头给您提来!”
张海龙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孟广军时刻保持敬畏和饥饿感。喂得太饱,这条狗就会忘了谁才是主人;但也不能饿死,毕竟还得让他咬人。
“起来吧。”张海龙淡淡道,“这次就算了。李思说了,大军需要休整。你带你的弟兄们去领些吃的喝的,好好歇歇。至于接下来的仗……”
他顿了顿,看向站在一旁的几位军长:“王铁柱!”
“到!”一个身高体壮、满脸横肉的汉子踏前一步。他就是“黑虎军”军长,绰号“王扒皮”。原煤矿保安队长出身,一双眼睛透着凶光,手下全是亡命徒。
“你的黑虎军,做前锋!”张海龙命令道,“给我探探路,看看前面还有什么硬骨头。”
“是!会长放心!”王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保证把前面的路扫得干干净净!”
孟广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随即又被恐惧所取代。他知道,自己又失去了一次立功的机会。
“赵啸天!”
“到!”一个身材精瘦、眼神阴鸷的男人应声而出。他是“血狼军”军长,曾是雇佣兵团的逃兵,行事风格极其残暴。
“你的血狼军,负责侧翼警戒和清剿散兵游勇。记住,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个活口漏网。”
“明白!”赵啸天舔了舔嘴唇,仿佛在回味着什么美味。
“刘四海!”
“到!”一个皮肤黝黑、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上前。他是“狂鲨军”军长,跑海运走私出身,为人狡诈多疑。
“你的狂鲨军,负责保障水上运输线和物资补给。锦江的水路,你给我盯死了。”
“是!”刘四海点点头,眼神闪烁,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孙大炮!”
“嘿嘿,会长,您就下命令吧!”一个头发乱糟糟、身上挂满手榴弹的疯子跳了出来。他是“烈火军”军长,最喜欢玩火和爆炸。
“你的烈火军,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冲锋陷阵。不过,别急着把家底都炸光了。”张海龙叮嘱了一句。
“放心吧会长!俺知道轻重!”孙大炮拍着胸脯保证。
最后,张海龙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齐天。他是“神机军”军长,也是张海龙的老乡和心腹。
“齐天,你的神机军,负责技术保障和装备维修。另外,给我盯着点李思,别让他在后方搞什么小动作。”
齐天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会长放心,我明白。”
安排完毕,张海龙重新戴上墨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车队继续前行,驶向城内一处相对完好的建筑群,那里将成为他的临时行辕。
孟广军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队,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虽然是“先锋军”的统帅,但在张海龙眼里,不过是一条可以随时抛弃的走狗。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依附于张海龙,才能在这乱世中生存下去。
“走吧,老大。”顾彦斌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慰道,“至少,我们暂时安全了。有了补给,弟兄们也能喘口气了。”
孟广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屈辱和不甘,点了点头:“嗯,先让弟兄们吃饱饭再说。”
三天后,铜仁城内灯火通明,篝火遍地。兴龙会的士兵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尽情享受着掠夺来的成果。他们像一群非洲鬣狗和秃鹫,将这座城市最后的价值榨取殆尽。
而张海龙,则坐在行辕内,听着李思的汇报,嘴角挂着冷笑。他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凤凰会,楚梓荀,林震……这些对手,都不是孟广军这样的废物能够对付的。
“李思,你说,下一步该怎么走?”张海龙问道。
铜仁城,兴龙会临时行辕内。
灯火通明,一张巨大的湘黔交界地图铺在长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和箭头。李思站在地图前,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他穿着一身整洁的中山装,与周围那些满身匪气的军长们格格不入。
他是兴龙会的军师,也是张海龙最倚重的智囊。虽然他没有真正的军事指挥经验,但他读过太多的兵书战策,从《孙子兵法》到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甚至现代军事理论,他都涉猎颇深。更重要的是,他嫉妒楚梓荀——那个凤凰会的军师,那个总是能用奇谋妙计让他吃瘪的人。为了证明自己比楚梓荀更强,他恶补了无数军事知识,甚至在梦里都在推演战局。
“会长,各位军长。”李思清了清嗓子,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凤凰会的残部已经退守至贵州境内,其主力很可能集中在遵义一带。而我们要想彻底消灭他们,就必须速战速决,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拿起一根教鞭,指向地图上的铜仁到遵义的路线:“我仔细研究了这一带的地形地貌。从铜仁到遵义,山路崎岖,河流纵横,易守难攻。如果大军贸然推进,很可能会陷入敌人的伏击圈。因此,我建议采取‘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策略。”
张海龙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核桃,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仿佛对李思的话并不在意。但实际上,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李思,观察着他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他知道李思的脾气——骄傲、善嫉、心眼多,但也有真才实学。他喜欢看李思表现,因为这样能衬托出他自己的大智若愚。
“哦?具体怎么个打法?”张海龙慢悠悠地问道。
李思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他最喜欢这种展示自己的时刻。“我计划以王铁柱军长的黑虎军为前锋,率十万大军先行。王军长作战勇猛,手下又都是亡命徒,最适合打头阵。”
王铁柱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军师放心!俺的黑虎军保证把前面的路扫得干干净净!”
李思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黑虎军的行进路线,我已经规划好了。避开主要的官道,选择走山间小路,这样可以减少被敌人伏击的风险。同时,我会让刘四海军长的狂鲨军派出部分船只,沿锦江而上,负责运送粮草辎重,并在必要时提供火力支援。”
他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蜿蜒曲折的路线,箭头直指遵义。“黑虎军在行进过程中,要时刻保持警戒,每隔十里设置一个哨所,确保通讯畅通。遇到小股敌人,就地歼灭;遇到大股敌人,则固守待援,等待后续部队赶到。”
他又看向赵啸天:“赵军长的血狼军,作为第二梯队,紧随黑虎军之后。你们的任务是清扫黑虎军漏掉的残敌,并对周边地区进行拉网式搜索,防止敌人偷袭我们的侧翼。”
赵啸天阴恻恻地笑了笑:“明白,军师。俺的血狼军最喜欢干这种活了。”
“孙大炮军长的烈火军,作为预备队,驻扎在铜仁附近,随时准备增援。”李思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另外,我还有一个建议。我们可以利用当地的难民,让他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充当‘人肉盾牌’。这样,即使遇到伏击,也能减少我们自己的伤亡。”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赞。这个主意虽然毒辣,但确实有效。
张海龙听着李思的安排,心中暗自点头。虽然这些战术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奇谋,但也算是中规中矩,滴水不漏。对于一个军事爱好者来说,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相当不错了。尤其是在人数占优的情况下,这种稳扎稳打的策略,往往是最有效的。
“李思啊,”张海龙放下手中的核桃,缓缓开口,“你这计划,听起来倒是挺周全的。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楚梓荀那老狐狸,真的在某个险要之处设下埋伏,王铁柱这十万人马,会不会……”
李思微微一笑,自信满满地说道:“会长放心。楚梓荀虽然有几分本事,但他手下的兵力有限,根本不可能在这么长的战线上处处设防。而且,我们已经横扫了湘鄂赣三省,所向披靡。贵州的这些土鸡瓦狗,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王军长有十万大军,就算遇到伏击,也能轻松突围。”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显然对楚梓荀和凤凰会不屑一顾。他嫉妒楚梓荀的才华,所以更希望在战略上压倒对方,证明自己的能力。
张海龙看着李思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知道李思的弱点——太骄傲,太自负。但他现在需要李思的这份自信,来鼓舞士气。
“好!”张海龙猛地一拍桌子,“就按你说的办!王铁柱,你带领黑虎军,明日一早出发!李思,你随军参谋,务必保证万无一失!”
“是!”王铁柱和李思齐声应道。
李思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终于有机会亲自指挥一场大战役了。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李思不比楚梓荀差,甚至比楚梓荀更强!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他精心设计的这条进军路线上,正有一个致命的陷阱在等待着他们。林震和楚梓荀,早已看穿了他的“纸上谈兵”,并为他准备了一份大礼。
夜深了,行辕内的灯火依旧亮着。李思还在地图上涂涂画画,不断完善着他的“完美计划”。而张海龙,则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思考着另一个问题——如果李思真的失败了,他该如何收场?
毕竟,在这乱世之中,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更何况,是一条自以为是的“狗”。
行辕外的篝火映红了半边天,酒肉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但在黑虎军军长王铁柱的临时营帐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王铁柱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堆缴获来的虎皮地毯上,手里抓着一只油腻腻的烤羊腿,狠狠撕咬了一口。他对面,李思派来传达详细作战计划的参谋正战战兢兢地站着,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李军师特别强调,此行山高路险,务必按照图上标注的路线行进,每隔五里要派出斥候,遇到山谷地形需……”参谋还没念完,就被一声巨响打断了。
王铁柱把手里的羊腿骨狠狠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油星。“去你娘的按图行进!”他瞪着牛眼,满脸横肉乱颤,“老子在黑煤窑挖了十几年煤,什么地形没见过?还要那个只会耍嘴皮子的书生教我打仗?”
参谋吓得一哆嗦,连忙道:“王军长,这是军师的命令……”
“命令个屁!”王铁柱啐了一口浓痰,正好落在地图的一角,“回去告诉李思,让他把那笔杆子收好了!老子有十万兄弟,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楚梓荀那老小子!还特么怕埋伏?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老子也能给它趟平了!”
他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孟广军那废物被吓破了胆,把凤凰会吹得神乎其神。不就是几百个当兵的带着几千难民吗?两个月了,他们还能翻天?二十七号安全区那三百万平民,那就是三百万头猪!老子反手就能捏死!头功是老子的,谁也别想拦着!”
参谋灰溜溜地退了出去。王铁柱冷哼一声,抓起酒坛灌了一大口。在他眼里,所谓的战术部署都是弱者的借口,暴力才是硬道理。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傲慢,正在将他推向深渊。
就在王铁柱狂妄自大之时,在铜仁城一处不起眼的废墟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缩在阴影里,鬼鬼祟祟地摆弄着一台卫星上网本。
这人叫赵立伟,原本是个外企的小白领,长得尖嘴猴腮,眼神飘忽不定。在末世前,他就是那种典型的“键盘侠”,张口闭口“国外空气香甜”,对祖国极尽抹黑之能事。末世一来,他既没力气打架,也没脑子搞生产,全凭一张巧舌如簧和毫无底线的出卖,在几个势力间辗转求生,最后混进了兴龙会的后勤部,成了一名不起眼的文员。
屏幕幽幽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显得那张脸更加阴鸷猥琐。他熟练地绕过几层加密网络,连接上了一个位于境外的服务器。
很快,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对话框。
User_9527(漂亮国某情报机构外围线人): “Little Rat(小老鼠),你迟到了三分钟。如果你带来的消息没有价值,我们将切断与你的联系。”
赵立伟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脸上露出谄媚而卑微的笑容,仿佛隔着屏幕都能看到对方一样。
Zhao_Liwei: “oh, Sir! please forgive me! 这里的信号干扰太严重了。但我带来了重磅消息!big News!”
User_9527: “说。”
Zhao_Liwei: “张海龙的六十八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即将向贵州进发!他们的目标是遵义,意图彻底消灭当地的抵抗力量,建立一个稳固的大后方。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毒,“我偷听到了他们的计划,他们准备对沿途的所有人类聚集区进行‘无差别清洗’,以此来震慑反抗者。这简直是人类文明的耻辱!野蛮!太野蛮了!”
他在敲下这些文字时,心里却在狂笑。张海龙确实说了要清洗,但那是对付敌人的策略,到了赵立伟嘴里,就成了针对无辜平民的暴行。为了讨好“洋爸爸”,真相算什么?只要能证明这片土地无可救药,只要能换来大洋彼岸的一句夸奖,哪怕是编造屠城计划他也敢写。
User_9527: “Interesting.(有意思)具体兵力部署呢?”
Zhao_Liwei: “前锋是王铁柱的黑虎军,十万人!全是亡命徒。但是Sir,我有办法!我可以利用我的身份,在他们的补给水里下毒,或者破坏他们的通讯线路,制造混乱!只要你们能给我提供撤离通道,我愿意做任何事!”
User_9527: “No need for poison.(不需要下毒)你的任务是在内部煽动情绪。告诉他们,华国的体制是导致末世的根源,只有推翻现有的秩序,才能获得自由。我们要看到混乱,越乱越好。如果张海龙能把华国西南搅成一锅粥,那是我们最乐意看到的。”
赵立伟看着屏幕上的字,兴奋得浑身发抖。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认可”!在国内,他是个被人看不起的软骨头;但在这里,他是“自由世界的斗士”!
Zhao_Liwei: “Yes! Yes! I understand! 我会告诉他们,我们的精神祖国正在看着我们!我会让他们知道,只有跪下来舔漂亮国的脚趾,才能生存下去!这群支那人就是欠收拾,他们骨子里就是奴隶,如果不给他们套上锁链,他们就会像野兽一样乱咬!”
他一边敲着这些恶毒的文字,一边在心里意淫着自己身穿星条旗衣服,站在自由女神像下接受表彰的场景。至于那些即将因为他泄露情报而死去的同胞?关他什么事?反正他们都是“低等人”,是为了“自由”必须付出的代价。
User_9527: “Good boy. Keep us updated.(好孩子,保持更新)”
随着屏幕熄灭,赵立伟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足而扭曲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把电脑藏好,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了废墟。
外面的火光依旧明亮,但他眼中的世界却是灰暗的。他就像一只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以为只要抱住了大象的大腿,自己也能跟着飞黄腾达。殊不知,大象一脚踩下来,最先变成肉泥的,往往就是这种依附在脚底下的寄生虫。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黑暗中,一双冰冷的眼睛正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那是楚梓荀留下的暗哨,早已将这个叛徒的行径尽收眼底。死亡,正在悄无声息地向他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