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风雨欲来,悬赏高挂
柳溪村汉子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在茶馆众人心中激起了更多的涟漪。文墨的调查,远比他们预想的更深入,也更耐心。这种不急不躁、从外围旁敲侧击的风格,反而比归墟残党那直来直去的邪法侵蚀,更让人觉得捉摸不透,如芒在背。
夏树没有立刻采取行动。他让阿木和王胖子继续保持对后山营地的监视,但收缩了范围,更加隐蔽。楚云和林薇则专注于完善茶馆内部的防御和预警体系,尤其是针对可能出现的、更隐蔽的探查手段。
奶奶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已经能下床在院子里慢慢走动了。老太太绝口不问外面的事,只是每日坐在老槐树下晒晒太阳,看看夏明和阿福忙活,偶尔和夏树说些陈年旧话,目光慈和安宁。这份平静,成了夏树心中最重要的定海神针,也让他守护这家、守护这份平静的决心,更加不可动摇。
如此又过了两日。镇子上关于“地龙翻身”的议论渐渐少了,修缮工作接近尾声,生活似乎重新走上了正轨。只有少数细心的人才会察觉,镇上巡逻的镇丁似乎比以往多了些,巡防的路线也偶有调整,像是在防备什么。
这日午后,天空积着厚厚的铅云,闷雷在云层后滚动,一场大雨眼看就要落下。茶馆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夏明和阿福在收拾桌椅,夏树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卷爷爷留下的、关于各地奇闻轶事的手札,目光却落在门外空荡荡的街道上。
楚云从后院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手里拿着一枚刚刚失去光泽、裂成两半的淡金色玉符碎片。
“树哥,‘地听子’身上的魂印伪装,失效了。”他将碎片放在柜台上,“比预计的十二个时辰提前了近两个时辰。要么是‘幽冥道’那边发现了异常,强行破除了伪装;要么是那个‘勾魂使’超出了百里范围,魂印自发预警崩溃。”
夏树拿起玉符碎片,指尖拂过裂口,能感受到一丝残留的、阴冷狂暴的魂力反噬痕迹。“是强行破除。”他判断道,“‘幽冥道’的人,恐怕已经知道派来探路的卒子出事了,而且很可能锁定了青石镇这个方向。”
“他们会亲自下场吗?”林薇也走了出来,眉宇间带着思索。
“不确定。但麻烦肯定更大了。”楚云道,“‘幽冥道’行事诡谲,比归墟那些残党更麻烦。他们擅长的是暗杀、诅咒、情报交易,很少正面强攻。这次丢了人,吃了亏,不会轻易罢休,但会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找回场子。”
正说着,门外街角,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瘦小身影,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快步跑了过来,在茶馆门口停下,探头探脑。
是镇上“包打听”刘小四的跟班,一个叫猴三的半大少年。猴三平日帮着刘小四跑腿送信,消息灵通。
“夏、夏老板!”猴三脸上带着惊慌,也有一丝发现大新闻的兴奋,压低声音道,“四哥让我赶紧来告诉您,镇子口刚贴了告示!巡天鉴的告示!还有……还有一张画着人像的‘海捕文书’!好多人在看!”
巡天鉴的告示不稀奇,但“海捕文书”出现在青石镇这种小地方,就非同寻常了。
夏树眼神一凝,站起身:“画的谁?”
“看、看不太清,人太多了,挤不进去……”猴三喘着气,“但听前面的人嚷嚷,好像是什么……什么‘寂灭之灾祸首’、‘疑似窃取核心遗宝’……还、还提到了‘归墟’、‘议会’什么的!四哥说,那画像上的人,看着……看着有几分眼熟,他不敢确定,让我赶紧来报信!”
祸首?窃宝?画像眼熟?
夏树、楚云、林薇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夏明,看好家。”夏树吩咐一句,对楚云和林薇点点头,三人快步走出茶馆,朝着镇子口方向而去。
还未到镇口,远远就看到那里黑压压围了一大群人,对着墙上新贴的两张大幅告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维持秩序的镇丁大声吆喝着,却拦不住人们的好奇。
夏树三人没有挤进人群,而是走到斜对面一家茶馆的屋檐下,静静观望。
左边那张,是巡天鉴东陵洲分部的正式通告,措辞严谨,大意是说:经查,前些时日东域边陲“归墟之地”发生未知剧变,疑似有古老封印破碎,引发能量潮汐,波及周边。巡天鉴已介入调查,警告各地修士、百姓,近期勿要靠近相关区域,发现异常及时上报云云。这算是官方对“寂灭核心崩塌”事件的初步定性,避重就轻,但至少承认了事件的存在。
而右边那张,则是一张真正的“海捕悬赏”文书!纸张质地特殊,隐隐有灵光流转,显然是特制的法器,等仙难以损毁。顶端朱笔写着“悬赏”两个大字,下面是一幅用灵墨绘制的人物半身像。
当看清那画像时,夏树的眼神骤然冰冷。
画像上的人,面容清俊,眉眼深邃,气质沉静,赫然与他夏树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简直神似!只是画像上的人,眉心多了一点朱砂般的印记,穿着也非茶馆老板的布衣,而是一身样式古朴的深色长袍,背景隐约是翻涌的混沌与破碎的星辰,透着一股神秘与……不祥。
画像旁边,是数行凌厉的小字:
“缉拿要犯:夏玄(化名不详)。”
“罪名:疑与‘归墟之变’祸首关联,涉嫌窃取、私藏崩塌核心之‘禁忌遗宝’,身怀诡异之力,极度危险。”
“特征:如画像所示,善隐匿,精变化,可能持有未知空间类宝物或掌握特殊遁法。”
“悬赏:凡提供确凿行踪线索者,赏上品灵石千颗,或等同价值功法、宝物。生擒或击杀此獠者,赏‘天机阁’乙等客卿令牌一枚,并可于‘天机阁’秘库任选三件珍宝,或得元婴境长老亲自指点一次!”
落款处,盖着一个奇特的印章图案——一座掩映在云雾中的楼阁,旁边是龙飞凤舞的“天机阁”三个古篆。
“天机阁?!”楚云低呼一声,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林薇也蹙紧眉头:“竟然是他们……这下麻烦大了。”
夏树对“天机阁”了解不多,只隐约记得爷爷提过,这是一个极其神秘、超然物外的特殊组织,据说传承古老,不参与任何势力纷争,专职搜罗、推演、交易天下各种隐秘信息和宝物,其发布的“天机榜”、“奇物录”在灵界高层颇有影响力。他们通常只做情报和交易,极少直接发布这种针对个人的、带有明显倾向性的“海捕文书”,更别提拿出“乙等客卿令牌”和“秘库任选”这种天价悬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试探或施压,这是要将他夏树,置于整个灵界所有贪图悬赏的修士、势力的对立面!
画像与他高度相似,化名“夏玄”更是只与他本名差一个字,简直是赤裸裸的指认!罪名扣得极大,“祸首关联”、“窃取遗宝”、“禁忌之力”,每一条都足以引来无数觊觎和杀意。而“天机阁”的悬赏,更是火上浇油,足以让一些元婴老怪都心动出手!
“好手段。”夏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左眼的暗红深处,仿佛有冰层在凝结,“不是归墟残党,也不是‘雅集’文墨。是第三股势力……或者说,是某只藏在最后面的黑手,亲自下场了。用‘天机阁’的名义,借刀杀人,逼我现身,或者……逼我成为众矢之的。”
“树哥,这画像虽然像,但并非完全一致,而且用了化名……”楚云快速分析,“对方似乎不想立刻彻底撕破脸,还留了一丝转圜余地?或者说,他们也在试探,想用这种方式,逼出我们的反应,或者……逼出我们背后可能存在的‘靠山’?”
“也有可能,他们自己也无法完全确定树哥的身份和确切位置,用这种广撒网的方式,让整个灵界的贪婪者来做他们的眼睛和刀。”林薇补充道,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议论纷纷的人群,眼中带着忧色,“消息很快就会传开。要不了多久,青石镇就会成为是非之地。无数为了悬赏而来的修士、探子,会像嗅到血腥的鲨鱼一样聚集过来。”
到时候,茶馆将再无宁日。他们或许不怕明刀明枪,但面对无休止的窥探、骚扰、算计,防不胜防。更何况,奶奶和夏明都在这里。
夏树沉默地看着那张悬赏文书,画像上“夏玄”那平静的眼神,与他对视着,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闷雷滚过天际,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纷纷找地方避雨。
“先回去。”夏树转身,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恍若未觉。
回到茶馆,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隐约传来的、关于“天价悬赏”和“祸首夏玄”的兴奋议论。
夏明和阿福已经听说了消息,脸色发白。奶奶也被夏明扶着从后院出来,老人脸上没有惊慌,只有深切的担忧,紧紧握着夏树的手:“小树……”
“奶奶,没事。”夏树反握住老人枯瘦的手,声音温和而坚定,“一些跳梁小丑的把戏,伤不到我们。您安心休养。”
安抚好奶奶,让她回房后,几人聚在后院屋檐下。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迷蒙。
“树哥,我们怎么办?离开青石镇吗?”夏明急声道,“现在消息刚传开,趁知道的人还不多,我们悄悄走……”
“走不了。”楚云摇头,脸色沉重,“‘天机阁’的悬赏一出,灵讯传递极快。现在恐怕东陵洲有点门路的势力都知道了。我们一旦离开经营多年的茶馆,失去阵法依托,在移动中更容易暴露,也更容易被各个击破。留在这里,至少还有主场之利。”
“可留在这里,就是活靶子啊!”王胖子挠着头。
“未必。”夏树缓缓开口,目光穿过雨幕,望向镇子口方向,“对方用这种方式,就是想让我们乱,让我们自己跳出来。我们若仓皇而走,正好坐实了心虚。若坚守不动,反而让他们摸不清虚实。”
“但悬赏的诱惑太大,总会有人铤而走险。”林薇轻声道。
“那就让他们来。”夏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来一个,解决一个。来一双,解决一双。正好,用这些贪婪之徒的血,告诉藏在后面的那些人……”
他顿了顿,左眼的暗红与右眼的暗金,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幽光。
“我夏树的东西,不是谁想碰,就能碰的。”
“我夏树的家,更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
“楚云,从今天起,茶馆阵法全面开启,警戒提到最高。所有试图以神识探查、或者用任何非常规手段靠近茶馆百丈范围内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直接反击,无需留情。”
“是!”
“阿木,胖子,你们辛苦点,暗中巡视镇子,尤其留意新来的、形迹可疑的生面孔。不必动手,记下特征,汇报即可。”
“明白!”
“林薇,你的愿力感知最为敏锐,注意甄别那些怀有强烈恶意、或者身怀特殊追踪、窥探宝物的人。”
“好。”
“夏明,阿福,茶馆照常营业,但要更加谨慎。对所有打听‘夏玄’、‘悬赏’、‘归墟’相关话题的客人,一律回以‘不知’。若有无理取闹、纠缠不休者,立刻示警。”
安排完,夏树看向众人:“此一战,避无可避。对方用阳谋,我们便以静制动,以逸待劳。这茶馆,就是我们守住的第一道线,也是最后一道线。守住了,那些魑魅魍魉自会退去。守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但每个人都明白了后果。
“树哥放心!”阿木闷声道,独眼中凶光毕露,“想动茶馆,先从俺尸体上踏过去!”
“胖爷我正好手痒!”王胖子挥舞着拳头。
楚云和林薇也重重点头,眼神坚定。
夏树不再多言,转身走回自己的静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同伴们压抑的斗志。
他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入定。手指轻轻拂过眉心那温润的竖痕,心念微动,一缕极其细微的、灰蒙蒙的“归真”之力,顺着与遥远“秩序奇点”的共鸣通道,悄然蔓延出去。
这一次,他不是在汲取力量,也不是在感悟道韵。而是以一种奇特的频率,轻轻“叩问”着那枚悬浮在虚空深处、温暖而浩瀚的“奇点”。
仿佛是在诉说,又仿佛是在……确认。
冥冥中,一点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回应,如同星光,穿透无尽虚空,映照在他的心湖。
那是源自血脉的共鸣,是父母灵魂最后祝福的回响,是“秩序”对“守护”的认可。
夏树缓缓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疑散去,只剩下磐石般的沉静与深不见底的冰冷。
“天机阁……‘夏玄’……禁忌遗宝……”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你们想玩这么大。”
“那我,奉陪到底。”
窗外,暴雨如注,冲刷着青石长街,也仿佛在冲刷着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