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七十年代把真假千金都卖了的亲哥哥3
纪国栋指尖摩挲着烟袋锅,眼神沉凝,直直看向纪黎宴,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的探究。
“今天村口那女知青,叫李青霞的,你多看了她好几眼,还特意护着她,为什么?”
这话精准戳中要害。
旁人或许只看见纪黎宴当众碾压知青、稳住局面的体面,可纪国栋活了几十年,看人极准。
自家侄子往日是混不吝的性子,眼里从来只有自己的吃喝玩乐。
自私又散漫。
不可能平白无故对一个陌生城里女知青格外关照、处处庇护。
纪黎宴早有预案,神色坦然,没有半分躲闪:“大伯,我看她可怜。”
“一群知青里,就她最安静、最怯懦,年纪又最小,才十三岁,和小云一样大,可这一路上被张红梅挤兑盘问,半句不敢反驳。”
“别人都是结伴下乡、有说有笑,唯独她孤身一人,看着就无依无靠。”
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埋下伏笔:
“而且我总觉得,她看着格外眼熟,眉眼尤其像...我娘。”
此言一出,纪国栋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烟袋锅“咔嗒”一声磕在炕沿上,火星簌簌掉落。
一旁默默编草席的纪国梁也瞬间停了手,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与狐疑。
堂屋之内死寂一瞬。
旱烟燃烧的滋滋声格外清晰,纪国栋胸腔剧烈起伏,原本沉稳的眼神彻底乱了。
他攥紧手里草藤,喉结滚动数次,压低声音开口:“宴子,你...你看真切了?不是夜色昏暗看花了眼?”
纪黎宴神色平淡,眼神真挚,没有半分刻意编造的慌乱,顺着说辞往下:
“大伯,爹,夜色再昏,眉眼骨相错不了,而且今天我偷偷观察了好久。”
“尤其是低头垂眸的时候,眉眼弧度、下颌线条,和我娘一模一样。加上她年纪十三岁,和小云同岁,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我难免多留意几分。”
他刻意以容貌相似、心生恻隐为理由,解释了自己独护李青霞的举动。
纪国栋深吸一口旱烟,烟气呛得他眉眼发红,良久缓缓吐气,眼底惊疑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凝重。
他活四十余年,看人阅事无数,此刻笃定大侄子这话是发自内心的。
“这件事,你给我烂在肚子里,不许对外人提一个字。”
纪国栋掐灭烟袋,语气严厉至极。
动乱之年,牵连派系,足以毁掉一个家族的一生。
纪黎宴顺势点头,乖顺应下:
“我懂,大伯,我就是跟您提一嘴,心里有个数,绝不会胡乱外传。”
“宴子,你也觉得和我像?”
这时,堂屋门被推开了。
“娘?”
纪母掀帘而入的那一刻,堂屋里凝滞的空气彻底冻结。
她指尖死死攥着门帘布,脚步虚浮,一双常年劳作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慌乱与滚烫的期待。
方才她在村口人群末尾,第一眼望见李青霞,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眉眼、那鼻唇轮廓、那低头垂眸时的神态,和她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此时听着大儿子的话,她忍不住再次追问。
“小宴,你老实跟娘说,”
纪母一屁股坐到炕沿上,眼眶已经泛了红,“那闺女...那闺女真的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纪黎宴看着母亲这副样子,心里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里,纪母是个泼辣能干的东北妇人。
嗓门大、脾气急。
里里外外一把手。
从来没在人前露过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像。”他点头,语气笃定。
“眉眼像,下巴也像,跟我小时候见您那张老照片上的样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纪母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围裙布,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转头看向纪国栋,眼底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询问。
纪国栋掐灭了烟袋锅子,沉沉叹了口气:
“弟妹,这事儿不急。那姑娘刚到,脚跟还没站稳,咱们贸贸然凑上去问东问西,反倒把人吓着。”
“可那是......”
纪母声音发颤,后面的话被纪国梁一个眼神截住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炕洞里未熄的柴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纪黎宴适时开口:“娘,您别急,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呢,跑不了。”
“明天知青点那边安顿妥当,我找个由头让您见见她,您自己亲眼看看,比什么都强。”
纪母点了点头,眼圈还是红的,但总算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了。
纪国梁从头到尾蹲在小马扎上没吭声,手里的草席子早就不编了,拽着几根草藤发呆,半晌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十三年前的事...谁说得清呢。”
这一夜,纪家堂屋的油灯亮了很久。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纪黎宴就醒了。
窗纸外头透着灰蓝色的光,炕头还温着,但他没有像原主那样赖着不起。
他套上那件棉袄,到院子里压水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人彻底清醒。
今天有正事要办。
他先去了一趟牛棚,老饲养员赵大爷正给耕牛添草料,看见他大清早就过来,愣了一下:
“宴子?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过来看看牛好了没。”
纪黎宴探身看了看那两头闹过肚子的耕牛。
果然精神头已经恢复了,正甩着尾巴嚼草料。
“赵大爷,今儿有啥重活要我搭把手的?”
赵大爷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小子...是不是又在憋什么坏?”
纪黎宴乐了:“我往后再不干那些浑事了,您老且看着。”
他帮赵大爷把牛棚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又给水槽添了清水,这才拍拍手往大队食堂走。
路上碰见几个起早的村民,看见他这副勤快样,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大队食堂在村中央老槐树旁边,是一间宽敞的土坯房,门口支着两口大铁锅,此刻正冒着腾腾热气。
掌勺的是纪国栋媳妇,也就是纪黎宴的大伯母周桂兰,这会儿正拿着大铁勺搅锅里的苞米碴子粥。
“哟,宴子?”周桂兰看见他,勺子差点没拿稳。
“这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平时不是不到日上三竿不起炕吗?”
“大伯母,我今儿起早了。”纪黎宴笑呵呵凑过去。
“知青那边几个孩子昨晚安顿好了,我怕他们今早找不着食堂,过来盯着点。”
周桂兰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她往灶台底下添了把柴火,从旁边的筐里捞出几个刚蒸好的杂粮窝窝头,用粗布包了塞给他:
“先垫一口,别饿着肚子干活。”
纪黎宴道了谢,揣着窝窝头站在老槐树底下吃。
晨风凉丝丝的,裹着苞米粥的香气。
他一边吃一边往村东头张望。
果然没等多久,知青点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青霞是第一个出来的。
她穿着那件半新不旧的碎花棉袄,头发重新扎过了,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
清晨的光线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张小脸更白了,下巴尖尖的,眼睫低垂着,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她身后跟着另外两个男知青,张红梅和剩下的女知青落在最后,脸色还是不大好看。
李青霞远远就看见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走近了才看清是纪黎宴,正靠在树干上,慢条斯理地啃着一个窝窝头,看见她过来,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早。”他说,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
“纪同志早。”李青霞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热。
“食堂在那边,跟我来。”
纪黎宴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他步子不快,恰好让李青霞跟得上。
食堂里已经坐了几个早起的村民,看见纪黎宴带着知青进来,目光都齐刷刷聚了过来。
但碍于纪国栋昨天的态度,没人多嘴问什么。
周桂兰给知青们一人盛了一大碗苞米碴子粥,又拿了几个窝窝头和一小碟咸菜放在桌上。
李青霞坐在最靠边的位置,捧起那碗热气腾腾的粥,烫得她轻轻吸了口气。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安稳的饭了。
自从家里出事,她辗转好几处地方,每一顿饭都像偷来的,生怕哪一口还没咽下去就被人撵走。
“多吃点。”纪黎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晃到她旁边,把手里那个没动过的窝窝头轻轻放到她碗边。
“今天上午大队安排你们熟悉环境,下午才正式上工,你别太紧张。”
李青霞抬眸看他,杏眼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纪同志。”
纪黎宴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他出了食堂,迎面碰上一个穿着灰色干部装的中年男人,正推着自行车从村道那头过来。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戴着副黑框眼镜,面色白净斯文,一看就不是村里人。
“同志,请问红旗大队大队部怎么走?”来人推着车子停下来,语气客气。
纪黎宴打量了他一眼:“我就是大队的人,您找大队部有事?”
“我是市革委会宣传科的干事,姓陈。”来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介绍信递过来。
“市里通知,这个月要组织各大队知青开展一次思想教育学习会,要求各大队选派一名表现优异的知青代表参加。”
“我来跟你们大队长确认一下具体人选和日程安排。”
纪黎宴接过介绍信扫了一眼,心思转得飞快。
思想教育学习会,在各大队选派知青代表参加,这可是个露脸的机会。
表现优异的知青代表,在市里露了脸,往后返城评优、招工推荐,那可都是实打实的加分项。
“陈干事,您稍等,我帮您叫大队长去。”
他把介绍信递回去,转身就往大队部跑。
纪国栋正在大队部里对着账本发愁,听见纪黎宴掀帘子进来,正要开口训他毛毛躁躁,就听纪黎宴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
纪国栋眉头一皱:“这事来得急,知青今天才到,我还没来得及摸底,怎么选代表?”
“大伯,我倒觉得,这事儿不用急着定人。”
纪黎宴往他桌前凑了一步,“陈干事只说选派一名代表去县里参加学习会,没说必须是最早来的知青。”
“咱们红旗大队十来个知青,谁表现好、谁思想端正,那是要干出来给人看的。”
“您先拖两天,就说需要考察观察,等过几天谁干活踏实、谁团结同志,一目了然。”
纪国栋抬眼看了看自家侄子,目光里带着审视。
几秒后,他哼了一声:“你倒会打算盘。”
“我这叫公平公正。”纪黎宴嘿嘿一笑。
纪国栋摆摆手让他出去,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去接待陈干事。
纪黎宴从大队部出来,脚步轻快地往知青点方向走。
上午的任务是带知青熟悉村里的环境。
纪国栋原本指派了老知青来干这事儿,纪黎宴自告奋勇揽了过来。
老知青巴不得躲清闲,二话不说就让了。
知青点院子里,知青们已经吃完饭回来了。
老知青自觉下地,新知青则正各自在屋里收拾东西。
纪黎宴站在院子中间喊了一声:“都出来吧,带你们认认村里的路。”
张红梅撩开帘子出来,看见纪黎宴那张脸,嘴角立刻就撇了下去。
她昨晚一夜没睡好,满脑子都是村口被当众戳穿谎言的窘迫画面,越想越气。
此刻看见纪黎宴,那股火气又窜上来,阴阳怪气地说了句:
“哟,纪同志亲自带路?可真是不敢当。”
纪黎宴连眼皮都没抬:“张同志要是想自个儿认路,我也不拦着。”
“不过我得提醒你,村西头那边有几条岔道,走岔了能到隔壁大队的地界,来回多走十几里地。”
张红梅噎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不情不愿地跟上了队伍。
李青霞走在队伍末尾,纪黎宴刻意放慢了步子等着她。
他一边走一边指着路边的建筑:“那边是大队部,有事办手续去那儿找大队长。”
“后头那排房子是仓库,农具都归在那儿。”
李青霞安安静静地跟着,偶尔小声应一句。
“咦?那边怎么那么多人?”队伍里一个男知青突然指着村西头方向。
纪黎宴顺着方向看过去,村西头的打谷场上围了一圈人,隐约还能听见争执声。
他眉心微蹙:“走,过去看看。”
打谷场上,几个穿着中山装、胳膊上戴着红袖标的年轻人正围着一个中年妇女。
那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娃。
娃吓得直哭。
带头的一个戴着红袖标的青年大概二十出头,长得高高瘦瘦,颧骨突出,正指着那妇女的鼻子大声嚷嚷:
“你男人是坏分子,你儿子就是坏分子后代!怎么着,你还想护着他?”
“赶紧的,把他交出来,跟我们回公社受教育!”
那妇女死死抱着儿子不撒手,哭得声嘶力竭:
“孩子才八岁,他爹的事他啥也不知道!求求你们了,别带走我儿子......”
围观村民不少,但没一个人敢上前。
那几个红袖标是公社革委会的巡逻队,专门负责清查各类“阶级敌人”和“坏分子家属”,手里有公章有文件,谁敢跟他们对着干?
李青霞远远地看见这一幕,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她的嘴唇瞬间失了血色,瞳孔骤然收缩,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纪黎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侧头看了一眼李青霞煞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手指,心里瞬间明白了。
她从京城富贵人家跌落到底,全家被送到农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坏分子家属”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
昨天在车站、在路上,她之所以那么安静、那么怯懦,不只是因为性格内向,更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身上背着“黑五类”的烙印。
一旦被人扒出来,她在这村里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子,她想都不敢想。
纪黎宴收回目光,看向打谷场上那对峙的局面。
他认出了带头那个红袖标。
公社革委会巡逻队的刘埠明,是隔壁公社革委会主任的侄子,出了名的跋扈,仗着有背景在十里八乡横行惯了。
刘埠明此刻已经不耐烦了,伸手就要去抢那孩子。
妇女抱着儿子往后退,脚下被绊了一下,母子俩踉跄着摔倒在地,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住手!”
纪黎宴往前跨了一步。
刘埠明一愣,随即认出了他:“哟,纪黎宴?你一个二流子跑这儿来充什么英雄?赶紧滚开!”
“刘同志。”
纪黎宴没动,语气平稳:“这母子俩是我红旗大队的人。”
“你作为公社同志,来我们大队抓人,按程序是不是应该先跟大队部通个气?你越过大队直接动手,这不合规矩。”
刘埠明脸色一沉:“我是奉命行事!这女人的男人是坏分子,儿子就是坏分子后代,需要接受再教育!你少管闲事!”
“奉命行事?”
纪黎宴从口袋里掏出刚才陈干事那封介绍信,在刘埠明眼前晃了一下。
“巧了,今早市革委会宣传科的陈干事刚来我们大队,这会儿正在大队部跟大队长谈工作。”
“要不咱们一起去大队部,当着他的面,你把你的‘奉命’说清楚,让他评评理,看看你这个巡查程序到底合不合规。”
刘埠明脸色变了变。
市革委会的干事,那是比他上级还上级的存在,他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在市里来的人面前放肆。
他盯着纪黎宴手里的介绍信看了两秒,嘴角抽了抽,终究没敢硬来。
“哼,你少拿县里来压我!”
刘埠明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
“今天给大队部面子,我先饶了她们!但这事儿没完,我改天再来!”
他冲身后几个同伴一挥手,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打谷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围观的村民自发地散了。
没人多问什么,但看向纪黎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这个从前只会偷鸡摸狗的二流子,今天居然敢正面顶公社的巡逻队,还把人赶走了?
那妇女抱着儿子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泪地冲纪黎宴道谢。
纪黎宴摆摆手:“嫂子,带娃回去,这两天别让孩子单独出门。”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李青霞。
小姑娘还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纪黎宴走到她面前,声音放得很轻:“李同志。”
李青霞猛地一颤,回过神似的抬起眼。
她的眼里全是惊惶和不安,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幼鹿,随时准备转身逃走。
纪黎宴看着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把手里的那封介绍信递了过去:“这个你拿着。”
李青霞愣住,低头看了看那封信,又抬头看他,眼神茫然。
“市革委会的公文,往后有人找你麻烦,你就拿出来说你是大队重点关注培养的知青。”
纪黎宴把信塞进她手里。
“先拿着用。”
李青霞攥着那封信,眼圈瞬间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可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封信对她而言,就是一道护身符,是她在这陌生土地上唯一能攥住的一根稻草。
“回去吧。”
纪黎宴转身继续往前走,没有看她泛红的眼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留给她一个灰扑扑的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话。
“下午上工别迟到了。”
然后,纪黎宴被纪国栋叫到大树底下,狠狠骂了一顿。
“你逞什么能?”
纪国栋脸色铁青,烟袋锅子在手心里拍得啪啪响。
“刘埠明是公社革委会主任的侄子!你今天当众让他下不来台,往后他给咱们大队穿小鞋怎么办?”
纪黎宴蹲在树根底下,拿根草茎剔牙,不慌不忙:
“大伯,我替你试探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