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9章 铳火与箭雨
子时四刻。
桑贾尔拔出腰间弯刀,刀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五千古拉姆近卫骑射兵同时点燃火把,黑暗瞬间被撕开,火光照亮了半个天边。号角声骤然响起,低沉而悠长,像从地底喷出的狼嚎。
“真主至大!!”
五千骑兵同时呐喊,声浪震得东线大营的营栅都在微微颤抖。前排近千名骑射手同时拉弓,箭矢如一片黑云从夜空中升起,朝宋军大营倾泻而下。
宋军大帐内,数盏煤油汽灯将帐中照得亮如白昼。帐外错落竖着数十个披了宋军衣甲的稻草人,远远望去宛如一个个整装待发的士卒。
箭雨在第一轮抛射中便越过了营栅前的胸墙,径直射向那片亮如白昼的大帐,帐篷被扎穿,稻草人身上钉满了箭矢,却纹丝不动。然而此时一营的士卒早已全部离开了帐篷,自打王勇报信那一刻,高林便下令全军撤出宿营地,将伤卒速抬往后阵,整营兵力前往胸墙后布阵。
营栅前的胸墙背后,不断有士卒从黑暗中跑到各自的该守的位置上。光着脚,身上只穿着单衣,连皮甲都没来得及套。他们被什长从铺上踹醒后,抓起连发铳就往外冲,有人甚至连靴子都没穿,踩着碎石和沙砾一路奔来。
高林自己也是赤着脚站在指挥位上,右脚的脚底被石子划了一道口子,血和沙土粘在一起,他浑然不觉。
“所有人不许点火!”高林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严厉异常,“听我号令——士卒上胸墙,炮手就位。等我的第一声枪响,才准开火。”
黑暗中,一营两千余士卒有条不紊地进入阵地。连发铳架上了胸墙,炮手揭去炮衣,将炮口转向正西。
胸墙后,几个什长压低声音给本队做最后交代。一个老什长对身边两个补充过来的新兵说:“莫慌。听我口令,我说放再扣。一乱就白练了。”新兵咬着嘴唇点头,把枪托死死抵住肩窝。
箭雨一轮接一轮地落下。扎在木桶上的箭杆还在震颤,水从破口汩汩涌出。有士卒趴在胸墙上被流矢射中肩膀,闷哼一声,咬牙将箭杆折断,仍把枪口架在墙垛上。没有人后退,也没有人开枪——他们在等。
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火把的光照亮了最前面骑兵的轮廓——高大的战马,马披铁甲,骑手身披重型札甲,头戴尖顶铁胄,正是塞尔柱最精锐的近卫。数千骑兵在黑暗中沉默冲锋,马蹄裹着厚毡布,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滚雷声。
就在那片光亮照在胸墙的刹那,高林扣动了扳机。
火光在铳口一闪,最前面一名骑射手的战马前胸中弹,嘶鸣着栽倒。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厉声下令:“放!!”
胸墙后的铳手和炮手同时开火。轻骑炮的炮口从胸墙缺口处推出,十余发开花弹从近距离平射而出,弹片呈扇面泼向冲锋中的骑兵,前排十余骑同时被扫倒。连发铳的弹雨随即跟上,每分钟二十发的射速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道火线。
王勇的枪口对准一名正拉弓的古拉姆骑兵,扣下扳机,那人应声坠马。他拉枪栓、推弹入膛、再扣扳机,动作一气呵成。
桑贾尔在冲锋队伍的中段,亲眼看到自己最精锐的古拉姆骑射手前排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知道这是预料之中的代价。汉人火器正面无敌,这是他用两万附庸兵的命换来的认知。他今晚不是来正面硬抗的——他是来换命的。
“不要停!往前压!趁他们换弹——放箭!!”
古拉姆骑射兵立即执行了苏丹的命令。他们没有像之前的部落骑兵那样在火网前退缩,而是将马速提到极限,一边冲锋一边射箭。他们利用宋军铳手换弹的两息间隙,在密集的火网中寻找空隙,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朝铳口火光的位置连放数箭。
箭矢精准地射中了数十个正在换弹的铳手,有人被射穿了咽喉,仰面倒下;有人被射中了肩胛,连发铳掉在地上。
胸墙后,一名铳手刚刚打空弹仓,拉开枪栓正在摸腰间的备用弹匣。一支箭矢穿过胸墙的射孔,正中他的左眼。他闷哼一声往后栽倒,手里的弹匣滚落在地。旁边的同伴替他捡起弹匣压入铳机,嘴里骂了一句听不清的话,继续朝黑暗中射击。
一名炮手正蹲在轻骑炮炮旁清理炮膛,两支箭同时射中他的后背和大腿,他扑倒在炮轮上,手里的洗把滚落在地。炮长将他拖到后方,自己接替装填手的位置,继续操炮。
这种伤亡在宋军以往的作战中几乎从未有过。之前的敌人要么被火力压垮,要么溃散逃跑,很少有能在火力网中坚持不退、还能精确还击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