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如懿传-富察琅嬅29
冷宫门口,凌云彻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魏嬿婉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站了很久,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想起那年冬天,他第一次见魏嬿婉。
那时候她还小,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打了补丁的棉袄,蹲在巷口喂一只野猫。
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他爹说,那丫头家穷,门不当户不对。
他娘说,你以后是要当差的人,别被拖了后腿。
可他没听。
他偷偷给她送吃的,偷偷攒银子,偷偷想着等出了头就去提亲。
后来他进了宫当差,她被选进宫做宫女。
两个人隔着一道道宫墙,平常也见不上几面。
可他心里一直装着那个念头——等她出宫,他们就成亲。
那念头装了好些年,装得他以为永远不会变。
可什么时候变的呢?
他也不知道。
也许是爹娘的信一封接一封地来,字字句句都是劝他死了这条心。
也许是他在冷宫门口站了太久,看了太多事,想明白了一些道理。
也许是他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多银子,没那么多本事,没那么大的胆子去违抗爹娘。
也许什么都不为,他就是…累了。
凌云彻把腰间的刀正了正,走回自己的位置上,站好。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时,冷宫内传来一道声音。
“凌云彻,你明明还喜欢她,为什么要拒绝?”
他回头,通过冷宫的门缝看见如懿站在门内,隔着那扇破旧的木门,正看着他。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那儿,像一枝被风吹歪了又自己直起来的花。
“既然明知道没有可能,又何必耽误她。”他顿了顿,“她值得更好的人。”
如懿没有接话,只是透过门缝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走了回去。
她的背影消失在冷宫的阴影里,瘦削而单薄。
凌云彻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
长春宫里,魏嬿婉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把那包银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解开帕子,一颗一颗地数。
银子不多,碎碎的,大小不一。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
她躺下去,侧过身子,面朝墙壁。
墙上的灰皮掉了好几块,露出来底下的青砖,冷冰冰的,灰秃秃的。
她盯着那面墙,盯了很久,眼睛一眨也不眨。
魏嬿婉的事,到底还是传到了琅嬅耳朵里。
只说魏嬿婉好像去了一趟冷宫那边,见了什么人,回来之后情绪就不大对,一个人躺了半天,连晚饭都没起来吃。
琅嬅放下手里的笔,想了想。
“把她叫过来。”
魏嬿婉进来的时候,垂着头,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琅嬅打量了她一眼。
“魏嬿婉,本宫问你,你是不是想出宫?”
魏嬿婉一愣,抬起头看了琅嬅一眼,又垂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娘娘,奴婢以前觉得出宫是奴婢的念想。可如今…如今没了和她一起的人,出不出宫,也没什么分别了。
与其出去一个人孤零零的,还不如留在宫里,好歹有个地方待着。”
“本宫记得,你以前伺候过大阿哥?”
魏嬿婉点了点头。“是。奴婢在钟粹宫当过差,伺候过大阿哥一阵子。”
琅嬅看着她。
“大阿哥如今在阿哥所独住,身边该添个细心的人照看。你可愿意去?”
魏嬿婉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娘娘…纯贵人之前说,她不愿奴婢去伺候大阿哥。”
“纯贵人?”琅嬅挑起眉,目光微微一凝。“大哥的事,现在轮不到她来做主。”
魏嬿婉低着头,不敢接话。
琅嬅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
“你只管去阿哥所,至于纯贵人那边,你不必担心。”
魏嬿婉闻言不再犹豫,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奴婢遵命。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琅嬅摆摆手,“起来吧。去了阿哥所,好好当差。大阿哥是皇上的长子,你伺候得好,本宫不会亏待你。”
魏嬿婉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魏嬿婉去阿哥所后,伺候大阿哥永璜。
永璜已经十一岁了,性子安静,读书用功,待人接物也规规矩矩的。
魏嬿婉做事细心,永璜对于魏嬿婉能再次回来伺候他,也很高兴。
长春宫里,惢心手脚麻利,话也不多,素琴交代的差事都办得妥妥帖帖的。
琅嬅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让人把她的月银提到了跟素琴一样的份例。
惢心知道后,红着眼眶来磕了个头,又回去干活了。
江与彬隔三差五借着请平安脉的名义往长春宫跑一回。
他虽说是来给皇后娘娘请脉的,可每次请完脉,都要顺道“路过”惢心干活的地方,站着说几句话。
说的也无非是“惢心姑娘身子可好些了”“药有没有按时吃”之类的话,可那语气、那眼神,瞒得了别人,瞒不了琅嬅。
琅嬅看在眼里,只当不知道。
这一日,紫禁城依旧平静,却不料,一道突如其来的消息,从冷宫传出,瞬间惊动了整个后宫。
冷宫里的如懿,与一同禁足的阿箬,起了激烈争执,两人言语不和,当场动手拉扯,混乱之中,如懿失手推了阿箬一把。
阿箬一时不备,整个人踉跄着摔倒在地。
额头竟不偏不倚,重重磕在了冷宫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台阶上,当场头破血流,没了气息,一命呜呼了。
起因是一碗粥。
冷宫的饭食向来是粗陋的,一碗杂粮粥,一碟咸菜,搁在托盘上送进来,有时候是凉的,有时候是馊的。
今日的粥倒是温的,只是稀得能照见人影。
阿箬端着碗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她把碗往桌上一顿,粥洒出来半碗,溅在桌上,洇开一摊。
“这是什么?给人吃的?”她冲着门口喊,声音尖得刺耳,“人呢?都死绝了?送这样的东西来,打量谁好欺负呢!”
没人理她。
冷宫的嬷嬷听惯了这些话,连眼皮都懒得抬。
阿箬骂了一会儿,没人应,越发来气。
她端起碗,走到如懿门前,一脚踢开了半掩的门。
“乌拉那拉氏,你说句话!”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碗粥,脸涨得通红,“她们这样欺负人,你就这么忍着?”
如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看书。
“切,装什么清高?你以为你跟我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关在这破地方出不去?”
如懿没理她。
阿箬被她那副不理不睬的样子激怒了,把手里的碗往地上一摔,碗瞬间碎成几瓣,粥淌了一地。
“乌拉那拉氏,你别以为你比我高贵多少!你那个姑母是先帝的皇后又怎么样?还不是被先帝厌弃了?而你也是,现在成了庶人!这辈子都别想出去了!”
如懿的脸色沉了下来。
“阿箬,你说话放尊重点。”
“尊重?”阿箬冷笑一声,豁出去了。
“你也配提尊重?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不知道?你给皇上下了什么迷魂汤,让他把你捧在手心里?后来呢?还不是被打入冷宫了?你的少年郎哥哥怎么不来救你啊?”
如懿站起来,声音也冷了:“阿箬,你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你还怎么不客气?你打我啊?你敢吗?”阿箬往前逼了一步,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里全是挑衅。
海兰听到赶紧跑过来,拉住阿箬的袖子。“阿箬,你别说了,少说两句…”
“滚开!”阿箬一把甩开海兰,力气大得出奇,海兰被甩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她转头瞪着海兰,言语愈发刻薄难听,“你这个窝囊废,就知道跟在她屁股后面转!她把你当人看了吗?你就是她的一条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连条狗都不如!”
海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