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如懿传-富察琅嬅37
长春宫里。
“朕看了礼部报上来的名单,从亲贵到勋臣,适龄的姑娘拢共列了二十来个。”
弘历把茶盏搁下,手指点了点那份名单。
“满洲八旗里头,家世、品貌、教养都挑不出毛病的,也就那么五六个。
你看看,这个富察家的姑娘,跟你沾亲,辈分上不太好论。这个钮祜禄氏的,年纪小了点,才十四。
这个佟佳氏的倒是合适,可她阿玛在吏部跟傅恒不对付,进来看见朕就吹胡子瞪眼的,朕要是选了他闺女,他还不得天天上折子骂朕?”
琅嬅听他说得不像话,忍不住笑了一声。“选太子妃呢,又不是给你选仇人。”
“那不一样吗?亲家公天天跟朕过不去,朕这口气咽不下去。”弘历说得理直气壮。
琅嬅懒得理他,低头看那份名单。
瓜尔佳氏的名字排在第三位,旁边注着“年十六,父任銮仪使,母为宗室女”。
她多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皇阿玛!皇额娘!”帘子一掀,璟瑟裹着一团冷风就进来了。
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到那份名单上,嘴角一弯,笑意就藏不住了。
“我就知道你们在看这个。”
琅嬅放下名单,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眼。
十五岁的大姑娘了,个子抽条似的往上蹿,比去年高了小半个头,穿着珊瑚色的团花旗装,领口镶着一圈白狐毛,衬得一张小脸白里透红。
眉目之间已经有了几分琅嬅的影子,可性子里那股泼辣劲儿,也不知道随了谁。
“跑这么快干什么,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似的,疯疯癫癫的。”
璟瑟嘻嘻一笑,一屁股坐到弘历旁边,挽住他的胳膊。
“皇阿玛,您看看皇额娘,女儿才进来她就念我。”
弘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皇额娘念得对。你是固伦和敬公主,走路要有走路的样子,别总是风风火火的。”
“知道了知道了。”璟瑟应得痛快,可看她那神情,谁都知道她没往心里去。
她眼睛转了转,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皇阿玛,皇额娘,女儿跟你们说个事儿。你们别在这儿费劲挑了,我哥他有喜欢的人了。”
琅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八卦的神情。
“你说什么?永琏有喜欢的人了?”
弘历也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倾了倾。
“璟瑟,你哥成天在上书房、东宫两头跑,连出宫的时候都少,他哪儿认识的世家贵女?”
璟瑟看了弘历一眼,又看了看琅嬅,忽然抿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像是谋划了很久。
“皇阿玛,皇额娘,我要是告诉你们,你们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个条件啊?”
琅嬅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这闺女又在打什么主意了。
“你这个小妮子,还跟我们来这出。什么条件,说来听听?”
“先答应嘛。”
“你先说。”
“皇阿玛——”璟瑟立刻转头,把火力对准了弘历,眼里带着光。
弘历受不了她的小眼神。
“行,皇阿玛答应你。说吧。”
璟瑟高兴地晃了晃他的胳膊,嘴甜得像抹了蜜。
“还是皇阿玛好!”
然后她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说,“就是若琳姐姐。”
“若琳?瓜尔佳若琳?”琅嬅手里的名单放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是啊,皇额娘,怎么了?若琳姐姐有什么不妥吗?”
璟瑟歪着头看她,“我觉得她挺好的啊。长得好看,性子也好,又能说会道的,跟我哥正好互补。
您想想,我哥那个人,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闲话,跟个闷葫芦似的。
若琳姐姐不一样,她在哪儿哪儿就热闹,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多般配啊。”
弘历也好奇地看着琅嬅,等她解释。
琅嬅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若琳没有什么不妥。瓜尔佳氏,满洲正黄旗,她阿玛任銮仪使,虽说品级不算顶高,可也是正经的世家出身。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们是不知道,若琳小时候进宫来,就跟锦瑟一样。
活脱脱一个小疯丫头,满宫里跑,宫女们都追不上她。
有一回跑到撷芳殿去,把永琏的书撞翻了一地,永琏蹲在地上一本一本捡,她就站在旁边咯咯笑,笑得可大声了,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后来好些年份没见,去年万寿节她跟着她祖母进宫,我远远看了一眼,倒是端庄了不少。
我原以为永琏会喜欢温婉端庄的,没想到他喜欢若琳这样的。”
弘历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瓜尔佳氏,这家世可以。銮仪使虽说不是一品的官,可正黄旗的根底在那儿,跟永琏也相配。”
“皇阿玛说得对!”璟瑟立刻接上,“人家都说,娶妻娶德,嫁人嫁心。我哥要是喜欢,那就是最好的。
再说了,若琳姐姐那性子,正好管着我哥。
您是不知道,我哥那个闷葫芦,要是不找个能说会道的,两个人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多没意思啊。”
琅嬅看了她一眼,哭笑不得。“你倒是什么都懂。你哥跟你说的?”
璟瑟抿了抿嘴,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实话。
最后还是没忍住,凑过来小声说。
“皇额娘,我跟您说,前些日子我跟着哥出宫闲逛,恰好撞见了若琳姐姐。
哥一见着若琳姐姐,当场就看呆了。我当时还打趣问他在看什么,他却嘴硬说什么都没瞧。
可我瞧得真真的,哥那耳朵,当时红得快要滴血呢。”
琅嬅闻言,不由与身旁的弘历对视一眼。
永琏素来端方沉稳、进退有度,一言一行皆合乎礼数,什么时候见过他这般模样。
转念一想,若是永琏当真喜欢瓜尔佳若琳,倒也不失为一桩良缘。
原本为永琏择定的婚配人选中,瓜尔佳若琳恰好位列第三。
富察琅嬅便嘱咐璟瑟:“这事我们心里有数了,你放心,你皇阿玛自会妥当安排的。”
随即,琅嬅看着璟瑟,想起刚刚她的要求问。
“锦瑟,你刚刚提的要求是什么?”
璟瑟笑嘻嘻地说:“那个啊…那个不急,先把我哥的事儿办了再说。”
“别打岔。说吧,你打的什么主意?”琅嬅一副“从实招来”的表情。
璟瑟咬了咬嘴唇,看了看弘历,又看了看琅嬅,语气带着期待道。
“皇阿玛,皇额娘,我想出去转转。看看咱们大清的大好河山。江南、塞北、泰山、黄河,我都想去。”
琅嬅闻言,脸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不行。”
“皇额娘——”璟瑟拉长了声音,拖得九曲十八弯。
“说不行就不行。”琅嬅的语气不容置疑。
“外面太危险了。你一个姑娘家,没出过远门,不知道外头是什么样。山高水长,路上要是遇到歹人怎么办?
水土不服怎么办?你就好好在宫里待着。”
弘历本来还在旁边看热闹,听到这儿也收了笑容。
“是啊璟瑟,你额娘说得对。你要是嫌宫里闷,就去圆明园玩几天。
那边地方大,景致也好,你想怎么逛都行。”
璟瑟的脸一下子垮了。
“皇阿玛,你怎么这样?你刚才不是都答应我了吗?
做人要言而有信,而且您还是皇上,金口玉言,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弘历理亏地摸了摸鼻子。
“我是答应了,但这不你额娘不同意嘛。皇阿玛也得听你额娘的的意见啊。”
锦瑟气得跺了跺脚,转头看向琅嬅,换了战术,开始软磨硬泡。
什么“女儿学了这么多年功夫不能白学”啊,什么“皇阿玛都说我骑射不输男儿”啊,什么“就出去一个月,不,半个月”啊,翻来覆去说了一大堆。
琅嬅岿然不动,脸上写着一个大字:不。
锦瑟见说了这么多,额娘的脸色半点没松动,终于泄了气,撅着嘴,气鼓鼓地走了。
走到门口还回头说了句:“皇额娘,您这是不讲理!”说完一溜烟跑了。
殿里安静下来。
琅嬅看着她出去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说,我是不是变胆小了,其实以她的身手,也不怕被别人欺负。
这些年跟着你学功夫,一天没落下,上回跟永琏比试,永琏都差点没赢。她要是真出去,怕是别人得躲着她走。”
琅嬅知道这是原主的心结。
原主的儿女一个个都离开了,那种眼睁睁看着孩子一个个从身边消失的痛,刻在骨子里了。
“琅嬅,你也是为她着想。”弘历伸手握住她的手。
“不过她要是真的想去,倒也不是不行。让永琏一起去,正好江南那边的盐务出了点问题,朕本来就要派人去查。
让他们兄妹同去,互相也有个照应。”
琅嬅想了想,终于点了头。
“行吧。不过在永琏去之前,先把他的婚事定下来。
一会儿我把永琏叫过来,问问他的意思。如果他没有意见,就定瓜尔佳若琳。”
弘历说:“好。你定就行,朕信得过你的眼光。”
说完他站起来,“我先回养心殿了,那还有折子没批完。等晚上过来陪你们用膳。”
弘历走后,琅嬅让素琴去东宫叫永琏。
永琏来得很快。
进来后,先是给琅嬅行了个礼。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琅嬅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叫你来,是想问问你关于太子妃人选的事。”
永琏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儿子都听皇阿玛和额娘的。”
琅嬅看着他那副一切服从安排的模样,有点无奈。
“永琏,皇后是要陪你度过一生的妻子。
不是选一个伺候你的宫女,也不是挑一个帮你管账的管家。
她得合你的心意,你跟额娘说实话,不要什么都听额娘的。
日子是你自己过,不是额娘替你过。”
永琏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额娘…儿子觉得,若琳不错。”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
琅嬅看着儿子那微微泛红的耳朵尖,有些好笑。
这小子,平时端得跟个小老头似的,原来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若琳?”她故意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促狭,“就是小时候在撷芳把你的书撞翻了一地的若琳?”
永琏的耳朵更红了,“…是。”
“那丫头小时候可是个皮猴。”琅嬅继续说,“你确定你喜欢这样的?”
永琏抬起眼,虽然脸红,但眼神是坚定的。
“皇额娘,她不是皮猴。她…她心思通透,待人真诚,在大是大非面前从不含糊。而且她的骑射功夫也很好。”
最后半句声音小了下去,但琅嬅听得清清楚楚。
她忍住笑,点了点头。
“行。既然你认定了,那额娘就替你定了。回头让内务府去合八字,择日下旨。”
永琏站起来,行礼。“多谢皇额娘。”
就这样,永琏的婚事就定下了。
同样定下来的,还有永璋的婚事,他的福晋是博尔济吉特氏,蒙古贵女,家世没得挑。
纯贵人对于儿子的福晋人选并没有什么意见,也不敢有意见。
她从当年被降了位分后,就跟被吓破了胆似的,整天就呆在钟粹宫里也不出来,连请安的时候,都是跟隐形人一样,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如今儿子娶福晋,她除了点头,也说不出别的来。
还有静和长公主的婚事也定下来了。
自从被太后差点逼着去了科尔沁,她就对留在京城不抱什么希望了,以为自己这辈子的命运就是远嫁草原。
但没想到峰回路转,她留在了京城。
她的额驸定的是一位四品官的嫡子,家世清白,人品据说也不错。
婚事定了,静禾心定了下来。
但没过多久,她就高兴不起来了。
因为一直照顾她的温太医去世了。
她从小体弱,三天两头生病,温太医隔几日就来公主所给她请脉,风雨无阻。
有时候她不想喝药,温太医就哄着她,跟她说“良药苦口利于病”,语气温和得像春风。
她以为温太医会一直在的,会一直这样照顾她。
可温太医走了。
静禾站在公主所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盆文竹。
其实她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温太医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不是寻常太医看公主的那种恭敬和疏离,而是一种…她说不上来。
好像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带着心疼,带着牵挂。
而温太医这么多年,好像就跟父亲一样关心着她,比任何人都在意她。
可现在,她再也没有关心她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