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三章 礼物
在这方古战场已经逗留了不少时日,提心吊胆十几天,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星流云终于跟浊瀛遗褪合二为一,萧聪也在机缘巧合之下跟南宫家接上了头,虽然前路依旧吉凶难料,但这一段儿还算得上是皆大欢喜。
又是时候该起程了。
严冬未过,天上再次飘起纷纷扬扬的雪花,好像对萧聪一行人恋恋不舍,在为他们送行一般,黑色的土地、灰色的石头、褐色的古木,再次被染上一层纯白,只是某些地方雪花暂时落不到,故而还保留着原来的颜色,或深或浅,将映在眼帘中的图画勾勒成一幅形意水墨,竟带了点诗意。
萧聪他们收起帐篷,抹去一切痕迹,与南宫家的老老少少们一同上路,虽然已经定下让南宫喻陪同帮星流云的雷龙赋灵,但他们还是得跟着去一趟现在被重建于大荒中的南宫家,因为还有两样东西——一把琴和一张图,南宫傲希望南宫喻能带上。
有南宫家四位老祖相助,这一程要快上许多,南宫家距古战场虽然也有数十万里之距,在乐声的催动下,却只需要花费不到半天的时间,萧聪不由得惊叹于南宫家的手段,好像他们弹奏的不是手中的丝竹管弦,而是冥冥中存在于这天地间的一种奇异乐器,如有神助却让人捉摸不透。
南宫家所在的方位跟萧聪去往十方绝地的大方向差了一些,但好在不算是南辕北辙,若萧聪他们从南宫家出发,要再耗费一些时间找回到原来的方向上来,因为欧阳寻看了地图后说直接从南宫家往十方绝地走要穿过一片未知区域,隐藏的危险可能很多,搞不好就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于是在路上无事可做的这段时间,南宫傲仔细研究了欧阳寻手里的地图,而后选了一个合适的自由民聚集地,说等从南宫家拿了东西,再直接把他们送到这个自由民聚集地去。
萧聪发现,南宫傲选择的这个地方,虽然跟南宫家离得也很远,但这段距离放在整个大荒来看,依旧短得可怜,看来自由民在大荒还没做到遍地开花的地步,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大荒较深处那片神秘地域,他们依旧不敢涉足,但那些地方究竟有什么呢?
说实话,萧聪心里不由得有点忐忑,之前他对自由民抱有很大的希望,以为只要找到了自由民,他们就算不能直接见到圣麒麟,其接下来这要人命的行程也能消去十之八九,可现在来看,他们痛苦的经历还要延续很长一段时间,对此他心里倒没有害怕和失落,只是已经许久没有大荒以东的消息,也不知道那边现在变得怎么样了,所以隐隐地有点焦急,感觉七上八下的。
昨天闲谈的时候,四位老祖曾经提到过护荒古圣的那群所谓的圣使,萧聪开始时对他们还抱有一点幻想,可现在回过头来想想,竟觉得也有点不切实际,自从圣麒麟现身之后他就一直认为,对方早就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他们这一行人之所以现在还没到十方绝地,根本就没有那么复杂的原因,假如圣麒麟愿意见他,直接把他们接过去还不是小菜一碟的事儿?所以说,不让他们这群人轻易到达十方绝地,就是圣麒麟的意思,主人的想法,当奴才的会不知道?由此看来,圣使那边估计也没戏。
萧聪心里面那个愁啊,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得耐住性子继续走下去,以后的路只会比之前走过的更加艰难,更加危险,稍有不慎便将前功尽弃,但大荒以东对于他来说同样重要,日落山脉的兽主一家、濒阳荒漠的火圣宫以及连带的其他四宫、前往轩辕家寻求帮助的冥乌王和岑夫子还有自忘生谷出来后不知去向的冥乌族,甚至是龟府,这些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联结起来的势力,可千万别嗝屁了啊,他想重振萧家,还得需要他们的鼎力相助呢!
不知不觉间,距离魔尊出世已经快三年了,也不知道这三年的时间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他回到魔界了没有,倘若他回到了魔界,带着那些修为恐怖的魔修卷土重来,玄真界这边的高能之辈能抵挡得住吗?东胜仙都的仙人们已经出手了吗?其中有师父他老人家吗?师父的实力跟那些魔修相比,谁更胜一筹?
这些破事一旦开了头,纷繁冗杂的思绪便充斥了萧聪的脑袋,在此之前他努力使自己不去触碰这些看似还很遥远的胡思乱想,偶尔想起来,还会笑自己一句杞人忧天,可不知为什么,这一次忧虑来的厉害,根本停不下来,他甚至有一种错觉,这一切看似风平浪静,但生命却已经在无声无息中发生了重大的改变,他正在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抑或说已经进入到了那个全新的世界,就像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简单的过度之后,便变到了另一个调子上——不光是调子,连节奏和情感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一直到南宫弼和南宫囊两位老祖的弹奏停止,一行人降落在一座山峰上。
举目四望,山峦连绵,林海涛涛,天高地远,胸臆抒畅。
山,但你得学着自己悟嘛。”
欧阳寻扭头看了南宫傲一眼,发现后者含笑看着星流云,满眼尽是欣赏感激之色,心中瞬间了然,于是也跟着展开了摘星翼。
站在欧阳寻身旁的幽女,还有更远一点的萧聪,一前一后将摘星翼展开,其他人见连萧聪都照做了,当下也不迟疑,纷纷效仿,只有鸿翔,还在僵着。
萧聪淡淡道:
“鸿翔,赶紧把摘星翼打开,不然一会儿把自己搞丢了,我可没地儿捞你去。”
鸿翔撇撇嘴,看上去颇不情愿,嘴上没答话,但背后的摘星翼却一下子舒展开来。
而在星流云幸灾乐祸之前,萧聪便给了他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以作提醒,使得后续的小小闹剧没能发生。
如南宫傲所言,不时片刻,众人脚下的石板往两侧收去,在摘星翼和乐声的加持下,他们就这样悬浮在半空中,低头看身下是漆黑一片,完全就是未知的深渊。
南宫辅和南宫囊的乐声还未停止,周围也没什么动静,众人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鸿翔眉头微皱,歪着脑袋像是在体会着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他喃喃自语道:
“为什么我感觉这里的时空在变化……”
萧聪不动声色地看了鸿翔一眼,以他对鸿翔的了解,自然知道这鬼精鬼精的臭小子何出此言,臭小子不是心理藏不住话的人,之所把心里话说出来,不过是为了让南宫傲顺着这个茬儿为他答疑解惑罢。
果然,南宫傲淡然一笑,不无骄傲道:
“小友这般年纪就能在此处感受到时空变化,实在是举世罕见,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实不相瞒,当年萧家的恩人们布置在此处的法阵,其阵法造诣,那可是,丝竹管弦等也不必再提,之中就数那架散发着沧桑古意的编钟最是惹眼,除了融合了南宫钦生命精元的那张古琴外,估计就数它最为珍贵了。
南宫家诸位冲四头古兽分别躬身作揖,态度甚是恭谨,客随主变,萧聪以礼相待,便带头跟着冲那四头古兽各自作了一揖。
四头古兽目露惊诧,几乎同时匍匐在地,东北角那头古兽口吐人言道:
“拜见尊上,我等修为不足以以人形为尊上叩首,还望尊上恕罪。”
萧聪愣了愣,猛然间想起自己伏魔者的身份,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觉得没必要再跟他们进行一番谦逊推就,于是颇不自然道:
“都起来吧。”
“谢尊上。”
四头古兽站起身来,身姿挺直,不见半分怠色。
“萧四少爷,请上坐。”
南宫傲贤礼备至,萧聪微微一笑,
“这就不必了,区区小辈儿,怎敢坐得如此尊位,还烦请前辈将那古琴和宝图交与喻兄,我等好赶紧上路。”
南宫傲笑得慈善,
“不急不急,南宫家有一礼物想献于诸位,还望能稍等片刻。”
萧聪直眉轻挑,
“哦,是何礼物?”
南宫傲笑意又深了几分,
“容老朽先买个关子,等会儿萧四少爷就知道了。”
耳畔隐隐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渐渐清晰,听着应不下千人众,往外看,却迟迟不见人影,萧聪知道南宫傲肯定会找族人来拜见他,毕竟萧家先祖是南宫家人的救命恩人,他身为萧家后人,来此佳处,若南宫家一点表示都没有,那就显得南宫家的老祖们太不懂事了,所以萧聪知道,这一茬他肯定躲不过,但他想着为了节约时间仅是走个过场意思意思就行,所以才有刚才那一言,不过看这样子,南宫傲给他准备了礼物,他们一时半会儿可能走不了了。
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后,门口才有人头升起,越来越多,只是排列不是很整齐。
为首的是一老者,虽然也是发须皆白,但卖相看上去要比南宫傲他们四个好一点,地位和辈分,应该比南宫赫南宫济高一些,这些人带着敬畏的目光,纷纷踏入殿中,从前往后,越来越年轻,可跟南宫柒一般年纪的却一个都没有,最后面的几名年轻人,看上去年纪都跟南宫喻差不多。
因为萧聪站得位置太靠外,而前来拜谒的南宫家人又太多,所以队伍一直延伸到了门外的空地和台阶上。
众人站定后稍迟片刻,进而整齐划一地作跪叩之礼,
“拜见尊上。”
萧聪心里面哀叹一声,转头无奈地看着南宫傲,南宫傲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却不说话,萧聪微微摇头,说了句,
“都起来吧。”
“谢尊上。”
南宫家人纷纷起身,而后一动不动,南宫傲再次恭敬作邀,
“萧四少爷,请上坐。”
萧聪看看南宫傲,又看看这济济一堂的南宫家人,扭头冲南宫傲作揖回了一礼,而后坐到古琴至宝下的那一张禅椅上,没办法,南宫家人把事儿都已经做到这份儿上,他要是再端着装他那谦恭有礼的小青年,那就真有点不识抬举了。
萧聪做到禅椅上之后,剩下的星流云人显得有点无所适从,以他们的身份,绝没资格像萧聪那样坐上去,而呆在原地也不是个事儿,可这偌大的殿堂到底哪里才是他们的位置呢?他们感觉脑子有点乱。
南宫傲对星流云等人道:
“请诸位站到萧四少爷身边去吧。”
众人点点头,也不做它想,走到萧聪身边,跟列阵似地站在那儿。
殿堂里空出一片地方,南宫家人继续往前走,并分成两拨分别前往放置在两侧的乐器架子,南宫傲走到了编钟旁,南宫弼等三位老祖也分别拿到一件乐器。
架子上的乐器并没有多少,也就不够所有的南宫家人人手一件,拿到乐器的南宫家人按次序排列好,没有拿到乐器的南宫家人便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去,打眼一看就能发现殿堂里的人少了很多。
短暂的沉寂过后,南宫傲首先敲了一下编钟,力度很巧,声音迷幻而虚渺。
紧接着,不知是谁的指尖拨动了古琴的弦,稍迟片刻,一件件乐器接连响起,乐声越来越厚,却不觉得杂乱,当殿堂中的乐器全部奏响之后,耳畔又传来门外人的低声哼唱,这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美妙动听,所谓天籁,大抵如此。
萧聪等人沉醉其中,不知不觉地阂上了眼睛,乐声飘进耳朵,似乎又以另一种方式流进身体各处角落,使闻者无不感到一种极致的放松,识海中浮现的,尽是那些美好的画面,而那些令人悲伤和困扰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就像沉浸在另一个近乎梦幻的世界里,本就不存在烦恼。
这般极致的享受肯定不是什么人都能有幸领教到的,某一刻萧聪甚至认为,即使只为这件特别的礼物,也算是不虚此行,这想法虽然有些夸张和随便,但音乐的魅力正在于此,它能人暂时忘却痛苦,得到暂时的宁静和安慰,虽然都知道是假的,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力量呢?
都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或许这就是音乐存在的意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