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活路

    妍贵嫔自进宫,少有这般故意挑刺的模样。

    她眼底没有怒,没有怨,只有一片沉静如水,淡淡开口:“后宫是非,入耳不入心,便是赢了。旁人说什么,与本宫自然无关。”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一字一句,不轻不重:“何况,口舌是非,多出自闲人。真正有身份、有分寸的人,从不会拿皇子前程,当闲话来说。”

    话音一落,周遭瞬间静了一瞬。

    几位小主都低下头,不敢作声。

    妍贵嫔脸上温婉的笑意,几不可察僵了一瞬。她到底矮着一级,江昭容这话虽未点名,却句句是上位者的教训,她若接茬顶撞,便是以下犯上。

    她便只得柔柔和和道:“娘娘说得极是,是嫔妾多嘴了。”

    她正想再开口,不远处,一阵稳重的脚步声过来。

    众人回头,只见瑾妃扶着青絮,慢慢走过来。

    她穿着水蓝宫装,小腹微隆,眉眼间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倦怠,却也自带贵气。

    一众人纷纷行礼。

    瑾妃位分最高,妍贵嫔与江昭容齐齐矮身,几位小主更是深蹲了下去。

    瑾妃目光淡淡扫过,先落在妍贵嫔身上,略顿了顿,又移到江昭容身上,只淡淡一瞥,便收回视线,语气疏离客气:

    “都在这儿乘凉?倒是会挑地方。”

    妍贵嫔陪笑,“瑾妃娘娘慢走,日头晒,仔细身子。”

    瑾妃“嗯”了一声,不再多言,扶着青絮,从一旁缓缓走过,自始至终,没再看江昭容一眼。

    待瑾妃走远,妍贵嫔才又看向江昭容,声音放软,似劝诫,似好心:

    “娘娘瞧,瑾妃如今身子重,心气也高,咱们往后啊,都安分些,少往跟前凑,免得冲撞了,反倒不好。”

    江昭容淡淡颔首:“多谢妹妹提醒,本宫省得。”

    妍贵嫔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沉得像潭水的模样,心里竟莫名有些发沉。

    从前那个一激就怒、一挑就跳的江昭容,好像真的死在了那一月禁足里。

    眼前这个人,安静、克制、不抢话、不争执、不泄情绪。

    可怕得多。

    她笑了笑,不再多逼:“既如此,嫔妾便不耽误娘娘陪三殿下了,改日再去明光殿探望娘娘。”

    “不敢劳妹妹。”

    直到那一行人身影消失在假山后,冬水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娘娘,您方才……您忍得太好了。”

    江昭容望着允哥儿,伸手轻轻理了理他的衣襟,声音轻而稳:

    “不是忍。是我如今,没必要跟她逞口舌之快。她位分在我之下,却故意这般撩拨,无非是想激我失态、落个以大欺小的名声。她越想激我,我越要静。她越想叫我出丑,我越要规矩周全。”

    她抬眸,望向凤仪宫的方向,眸色沉静:“这宫里,看得最清楚的,从来不是太后,不是陛下,是皇后。”

    ……

    不远处,太湖石后。

    锦姝并未露面,只由秋竹陪着,静静站了片刻,将方才一幕,听得一清二楚。

    秋竹低声道:“娘娘,都听见了。妍贵嫔句句试探,江昭容句句守礼,半句错处都没有。”

    锦姝望着竹影,神色淡淡,声音轻缓:

    “江明微这一禁足,倒是禁明白了。不争不抢,不怒不怨,这样的人,才最不容易被抓住错处。”

    秋竹轻声问:“那妍贵嫔……”

    “她急了。”

    锦姝淡淡一笑,“江昭容越安分,她的算盘越打不响。她不亲自出手,便永远只能借刀。

    可这宫里,谁都不是傻子。瑾妃不沾,江昭容不跳,她再挑,也只是空费力。”

    秋竹点头:“那咱们……”

    锦姝转身,缓步往凤仪宫去,“有热闹便先看着吧。”

    风穿过竹林,竹叶轻响。

    ……

    ——

    江昭容解禁第四日,午后刚陪着允哥儿写完一张大字,凤仪宫的宫女便到了,礼数周全,语气平和:“皇后娘娘请昭容娘娘,往凤仪宫一叙。”

    冬水立时绷紧了肩,低声道:“娘娘,这……可是头一回单独召您。”

    江昭容指尖轻轻一顿,随即平静放下笔。

    她心里清楚,这一日迟早要来。

    慈宁宫的旧怨、御花园的试探、一月禁足的动静,皇后全都看在眼里。

    “备轿吧。”

    她只淡淡一句,起身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素色宫装,不施浓妆,不戴赘饰,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有半分侥幸。

    凤仪宫内,静而不冷。

    锦姝正坐在临窗大炕上,翻看皇子们的功课本子,面前摆着一盏清茶,周身没有半分皇后威压,只一派温和端庄。

    见江昭容进来,她抬眸,淡淡示意:

    “坐吧,不必多礼。”

    江昭容依礼屈膝行礼,动作沉稳,语气恭谨:“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起身之后,才在下方小凳上轻轻落座,腰背挺直,垂眸敛声,分寸丝毫不差。

    锦姝合上功课册子,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急不缓开口:“禁足一月,瞧着沉稳了不少。”

    一句平淡的话,却是定论。

    江昭容轻声应:“臣妾从前愚钝,不懂规矩,妄生是非,劳娘娘费心。”

    锦姝看着她,眸中微不可察点头,语气依旧清淡:“你出身不低,又是皇子生母,本该稳重。前几年,心气太盛,锋芒太露,反倒叫人拿住了把柄。”

    江昭容垂着眼,指尖微微攥紧,却依旧平静:“娘娘教训的是,臣妾记在心里。”

    锦姝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缓了几分,却字字清晰:

    “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是非,最不缺的就是借刀的人。有人盼着你闹,盼着你争,盼着你跟瑾妃对上,盼着你失了规矩、触了龙颜。”

    她抬眸,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道:“你若真闹了,便是遂了旁人的意。你若静,守着允哥儿,规矩不失,德行不亏,谁也动不了你。”

    江昭容心头一震。皇后这是明明白白,把那层窗户纸捅开了。

    谁在借刀、谁在观望、谁在算计,皇后一清二楚。

    她缓缓起身,屈膝跪倒在地,声音稳而沉:“臣妾愚昧,蒙娘娘点醒。从今往后,臣妾只一心教养允哥儿,守着明光殿,不议是非,不生事端,安分度日。”

    锦姝看着她,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

    “起来吧。”

    “本宫今日叫你过来,不是为了罚你,也不是为了偏帮你。”

    她语气坦荡,立场分明,

    “本宫是皇后,护着后宫安稳,护着每一位皇子,是本分。

    你安分,本宫便容你安稳。

    你守礼,本宫便护你周全。

    但若你再重蹈覆辙,心浮气躁,叫人当枪使,坏了六宫安稳——”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有力:“到那时,本宫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最后一句,是敲打,也是底线。

    江昭容叩首:“臣妾谨记娘娘教诲,绝不敢忘。”

    “起来吧。”

    江昭容缓缓起身,依旧垂首而立,心境却与来时截然不同。

    她原以为,皇后要么冷淡不管,要么偏帮太后与瑾妃。

    却没想到,皇后今日这番话,是不偏不倚,给她一条正路走。

    锦姝看着她沉静妥帖的模样,语气稍缓,又添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

    “允哥儿是个稳重孩子,好好教。皇子的前程,不在口舌闲话,在德行,在功课,在你这个做母妃的分寸。”

    江昭容心口一热,却依旧克制,只轻声应:“臣妾,谨记在心。”

    锦姝不再多言,抬手轻轻拂了拂衣袖:

    “回去吧,允哥儿还在殿中等你。往后无事,不必刻意来往,免得旁人多心。守好自己的殿,教好自己的孩儿,比什么都强。”

    “是,臣妾告退。”

    江昭容缓缓躬身退出去,步履沉稳,神色平静。

    出了凤仪宫,坐上软轿,冬水才敢低声问:“娘娘,皇后娘娘……可是怪罪您?”

    江昭容望着窗外渐渐泛黄的枝叶,轻轻摇头,眼底一片清明:

    “不是怪罪。”

    “是娘娘给我,指了一条活路。”

    轿外秋风微起,吹落几片枯叶。

    江昭容轻轻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