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蹇硕:我得罪谁了

    刘宏啊,你都病成这样了,还看热闹不嫌事大。

    何方心中暗自无语,人果然到什么时候都改不了起哄的性子。

    他从容起身,拱手笑道:“回陛下,臣以为,此事本无对错,只看各人身份罢了。”

    “哦?何解?”

    刘宏饶有兴致地问道。

    “臣与陛下有葭莩之亲,于私是家人,于公是臣子。

    臣以为,对天子而言,遵从陛下的旨意便是最大的礼法。

    陛下今日说西园相见不必拘礼,臣便不拘礼;陛下明日说当守君臣之仪,臣便谨守分寸。”

    “至于京兆尹,”

    何方转头看向盖勋,眼中带着几分刻意的敬意,“他是天下士人的表率,一言一行皆为世人所瞩目。

    他所守的,不只是对陛下的礼,更是为天下人立的规矩。

    若连京兆尹都废了君臣之礼,那天下州郡,岂不是更要目无朝廷?

    故而他重礼,乃是为陛下守天下人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自己台阶,又捧了盖勋,更顺带着拍了刘宏的马屁。

    盖勋端坐不动,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显然对何方的说法颇为认可。

    刘宏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得好。还是你看得通透。”

    就在此时,何方话锋一转,目光骤然落在刘宏身后的蹇硕身上,语气陡然转冷:“只是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蹇校尉。”

    蹇硕心中一突,强作镇定道:“卫将军有话但讲。”

    “不知蹇校尉今日在此,是以何种身份说话?”

    何方眼神锐利如刀,“是持天子节杖、总督天下兵马的上军校尉?还是陛下身边伺候的小黄门?”

    蹇硕脸色一白,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若承认是上军校尉,那方才挑拨君臣关系、构陷大臣的罪名,便足以让他进诏狱;

    若承认是小黄门,那便是天子的家奴,家奴在君臣议事之时插嘴,更是大不敬之罪。

    “怎么?答不上来?”

    何方冷笑一声,步步紧逼,“若是上军校尉,身为禁军统帅,不思为国分忧,反而在此挑拨离间,构陷忠良,依大汉律,当革职下狱,交廷尉府问罪!”

    蹇硕浑身一颤,慌忙道:“卫将军言重了!

    奴才只是圣上身边的奴仆,方才见两位大人礼数不同,一时好奇多嘴罢了。”

    “哦?原来是奴仆。”

    何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既是奴仆,就该有奴仆的本分。

    君臣议事,岂容一个奴才插嘴搬弄是非?

    依我大汉礼法,当直接杖毙!”

    “啊?!”

    蹇硕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稽首,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殿内一片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盖勋依旧端坐不动,眼中却闪过一丝正色。

    朝中不少士人都说何方勾结奸宦,今日一见,原来并非传言那般。

    如此看来,日后很多事情,倒是可以与卫将军开诚布公地商议了。

    刘宏看着跪地求饶的蹇硕,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了好了,今日不过是君臣闲聊几句,不必如此较真。

    那些虚礼,今日就暂且免了。”

    “臣遵旨。”

    何方立刻收了锋芒,对着刘宏拱手笑道,“陛下说不必拘礼,那臣便不拘礼了。”

    旁边的盖勋看得一愣:这就完了?!

    当然,他也清楚,单凭这一句话,天子不可能处置他这位西园军元帅,故而并未多言。

    “咳咳咳!”刘宏收敛了笑容,靠在御座上轻轻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一时气氛稍稍缓解。

    刘宏望着随风摇曳的梧桐叶,缓缓开口道:“昨日阅兵,可见甲兵强盛。

    可为何各州郡的奏报雪片般飞来。”

    何方昂首挺胸道:“陛下无需过忧。

    并州境内的匈奴叛乱、白波贼与黑山贼寇,臣已尽数平定,如今北方边境安定,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咳咳!”

    刘宏又咳嗽了两声。

    何方接着夸道:“豫州有黄公,黄巾贼平定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青徐二州,黄巾余党虽然复起,随攻略郡县,杀掠官吏。

    但陶谦焦和已赴任,想来应该无碍。

    至于幽州,如今上有州牧刘公,中有中郎将孟君,下有骑都尉公孙瓒,张纯张举的叛乱,也是半年之内的事情。

    益州马相、赵祗聚众数万,自称天子,但我老师刘公已经去了。

    此外江夏、汝南、南阳等地,都是小股贼寇作乱,不足为惧。

    只是凉州韩遂拥兵十余万,稍微麻烦点。”

    这一番话说完,刘宏不住点头,盖勋则是神色有点古怪,暗想卫将军军事能力堪比前汉冠军侯,这政治水平还是差了些。

    于是接口道:“卫将军所言极是。

    如今的叛乱,早已不是当年黄巾之乱那般仓促而起。

    只是这些贼寇盘踞日久,根基已深。

    平定叛乱只是表象,关键的是天下百姓流离失所,无以为生,只能铤而走险,从贼者如过江之鲫。

    若是只求平叛,反而会此起彼伏。”

    “表象!”

    刘宏闻言,长长叹了口气,眼中满是疲惫与迷茫:“朕自登基以来,减赋税,修水利,岁岁大赦天下,何曾亏待过百姓?

    为何天下叛乱,竟到了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

    话音刚落,盖勋猛地起身,躬身一揖:“陛下!此皆幸臣子弟扰之也!”

    此言一出,一时鸦雀无声。

    刘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怔怔地看着盖勋。

    跪在殿角的蹇硕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后背的冷汗再次浸湿了衣衫。

    谁都知道,如今朝中最有权势的幸臣,便是以十常侍为首的宦官集团。

    而蹇硕作为天子最信任的宦官,其子弟在京中横行霸道,鱼肉百姓,更是无人敢管。

    盖勋抬起头,目光直视刘宏,毫无惧色:“如今各州郡的牧守令长,多是幸臣子弟。

    他们不懂吏治,不知兵事,只知搜刮民脂民膏,中饱私囊。

    百姓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会揭竿而起。

    若不整肃吏治,严惩奸佞,即便平定了今日的叛乱,明日还会有更多的叛乱!”

    刘宏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蹇硕,声音低沉:“蹇硕,盖爱卿所言,可是真的?”

    蹇硕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既不敢否认,怕惹得盖勋当场拿出证据;更不敢承认,怕天子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