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你也要买栗子?

    这是什么意思?把我当小孩子哄?

    萧凛的沉默让何崎以为他因此消沉郁闷,对方身上的酒味让何崎往旁边挪了挪,踢了一脚地上的空瘪酒瓶,恨铁不成钢般吐槽道:“我真是搞不懂,何玟那个老男人有什么是值得你去伤害自己身体的?他那种脑子想一出是一出,性格有时候正常有时候跟神经病一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跟的?跟他受这罪干嘛?”

    萧凛撕开薄荷糖外袋,将圆润糖粒塞进嘴里,理所当然道:“因为我要钱啊。”

    萧凛看向意外疑惑的何崎,对方的表情让他感到好笑,薄荷的凉意在口腔发散。

    萧凛弯腰拿起一瓶啤酒,单手扣开易拉环,将啤酒递给何崎:“喝吗?”

    何崎看着随意放在地上的啤酒,嫌弃溢于言表,说道:“地上很多灰尘细菌,你就这么随便放在地上拿起来就喝,也不擦一下,真亏你喝得下去。”

    萧凛随意一笑,嘴上说着隔着袋子有什么关系,一边从兜里摸出一包小纸巾,将整个易拉罐和饮口处擦了两遍,还用纸巾把瓶身围了一圈,以免水珠沿着瓶身滴落,又惹何崎嫌弃。

    看着再度递来的啤酒,何崎伸手接过喝了一口,较为甘苦的口感让何崎皱了皱眉,不忘补充一句:“我是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又尴尬又可怜,怕你喝醉酒后到处打扰别人,或者一个人睡在大街上,所以我才会留下来陪你喝一会儿的。”

    萧凛听得又笑,给自己开了一瓶啤酒,示意何崎与他碰杯:“行。”

    何崎看了看萧凛,将啤酒递过去轻碰对方瓶身,还骄矜地比萧凛的瓶身高了一截。

    萧凛并不在意这些东西,他也习惯碰杯时要比人的杯子低上一截了。

    这是所谓的礼仪,也是酒局应酬上彼此心照不宣的规矩。

    何崎喝下一口啤酒,扭头看向仰头豪饮的萧凛,想起刚刚萧凛说的话,他问:“你要钱是什么意思?生病了?还是家里条件不太行?”

    萧凛看了看手里的啤酒。

    薄荷糖跟冰镇啤酒的搭配很神奇,让口腔有了一瞬间寒凉性刺痛,糖果的甜中和了小麦发酵的甘涩,并不违和。

    反正何玟那边是不能指望了,萧凛也没再把何崎当作对手,说道:“会来A市谋职打拼的,谁不是为了钱?谁不是为了能有个出头地?

    在何玟身边工作是严苛了点,是难搞了点,但月薪过万的工作谁会随便放过?谁又真的甘心被换掉?

    再说了,我对外说是助理,其实自从姜婉梅作妖后,一直都是我一身挑二职,除去公司里一些觉得我对何玟施了手段的异声外,我一个人拿着两人份的工资,这种金钱的魅力已经足够我自动屏蔽那些不满与何玟的神经质了。”

    自己的努力只是在为金钱服务而已,自己的忍耐也只是为了从何玟手指缝里捞到那点自己应得的命苦钱而已。

    何崎不太能达到共情,但他觉得如果蓝宣卿在现场的话,一定可以跟萧凛有很多共同话题。

    “我做不到,人就应该及时行乐,你让我不舒服,我就不在你这干了,你让我不满意,我也不屑在你这屈就,再说了,何玟这个人也不值得你这么跟着他干。

    他何玟是成功的我不否认,但也有比他更成功、更优秀、更值得的。”

    酒精催生朦胧,萧凛逐渐觉得脑袋有点沉,干脆歪着脑袋缓解醉意,说道:“何崎,我不像你这么有本事有胆子,被何玟赶出来后能在一年间另起东山,在何玟的打压下还能让公司上市,凭自己的才能给公司招揽合作。

    虽然我不否认这里面有「何玟儿子」的功劳,但以我在何玟身边工作的这两年看来,从某些方面来说,何玟没有你强。”

    何崎暗感意外,抬头喝下一口啤酒,遂问道:“为什么?”

    萧凛抛弃顾虑后,说话也直接了很多:“他太较真了,说实在的,我不喜欢他这点,因为太较真,他给我带了不少麻烦,导致有些时候的谋略和眼光会受到这方面的局限,总的来说没有你长远。

    这么说可能会让你觉得我在争取什么,但有时候我是欣赏你的,因为我记得你之前跟宋怀辞的关系并不好。

    正因为这一点,何玟才会从局策上有了疏忽,没想到你会跟宋怀辞搅到一起,这一点其实连我都没想到宋怀辞会在那种时候、你们那种关系下出手帮你。

    我不知道这是你的计谋还是事实真的是这样,但只要在二测的时候,碧上玩家能看到你实现的东西让他们满意,届时对于你们只会有利无弊,你的清白和美名双丰收。 ”

    这说出去多好听啊。

    一开始在商圈传得不合的两个人有朝一日居然合作了。

    这个时间段还是在莞樟落魄时,碧上及时雪中送炭,在何崎孤立无援时,宋怀辞向他伸出了援手。

    何崎也不计旧日嫌隙,愿意为了公司大局放下偏见和面子,握手言和,达成合作。

    何崎没想到从何玟那边的角度出发,这件事居然是这么个看法。

    这一点怀辞哥也料到了吗?

    这个设想叫何崎感到震惊,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萧凛自说自话似的继续说着:“何崎,不管是出于你对宋怀辞的利用也好,想用这场计划挽回何玟或者达成什么目的也行,你有这个头脑,本来就不需要依傍「何玟儿子」这一点。

    但我不行。

    你洒脱,你自信,你有资本说出这种自我的话,但我只是一个出生于普通家庭的普通人,已经是个二十七岁的成年人了,需要为了金钱向工作低头,为了老板的喜怒无常负责,为了很多事情不得不为、不得不放弃、不得不忍。”

    他垂眸看向何崎手边的香烟,面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以往的冷淡,说道:“我不抽烟,但我还有家人需要赡养。”

    萧凛的话让何崎愣了好一会,直到从瓶身处滑落到虎口的凉珠才将何崎拉回神。

    不知想到了什么,何崎放轻了声线,说道:“但你干得不高兴,干得这么憋屈,就只是为了钱牺牲自由、爱好和兴趣,甚至要牺牲自我、收敛自我,换个角度想想,如果你家人知道了难道就不心疼?”

    谈及家人,萧凛的眸色难得柔软,连语气都有些不一样了,说道:“没事,她不知道的。”

    脑袋因为喝酒的动作仰起,瞥见茫茫夜幕中仅有一颗的暗星,忽然开口分享道:“何崎,我差不多有两年没回去了,我刚刚想过要去哪里旅游,但就是没有想过要回去,连一丝想到故乡的念头都没有。”

    萧凛的话打断了何崎正准备说出口的不赞同,跟着萧凛一块抬起头,想起那从未见过的杜淳玉。

    他的……

    何崎用询问打断了脑子里不该启口的称呼:“为什么?回到家人身边不挺好的。”

    半晌,身旁传来一声短笑:“因为太难堪了,别看我这样,要是看到她,我可是会哭的。”

    何崎转动眼眸,发现萧凛也在看他,突然又问:“何崎,你吃过炒栗子吗?”

    话题转变得太快,何崎顿感莫名:“哈?”

    见萧凛没再说话,似乎在等着他的回答,何崎犹疑几秒,应道:“没有。”

    萧凛咬碎嘴里的薄荷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说道:“走,我请你吃。”

    何崎不知道萧凛突然在发什么疯,他觉得自己跟萧凛的关系还没好到会一起去吃东西的地步,当即拒绝道:“我不要。”

    萧凛站着看了何崎几秒,说了句好,然后把喝空的啤酒瓶捡起来抱在怀里,摇摇晃晃地走到垃圾桶旁边丢掉,又回来拎起地上的便利店袋子,带上里面仅剩两瓶啤酒,身影晃荡地走远。

    一名单身夜跑的女生看见萧凛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微风吹来萧凛身上的酒气。

    对方身形高挑,又是一手啤酒一手袋子的,不由让她惧惮地停住脚步,捏紧了手里正在播放蓝牙音乐的手机。

    下一秒,一个比那人身高稍矮的青年走过来,一把扯走那个人模人样的酒鬼,推了推稍稍滑落鼻梁的眼镜,朝她轻扬下巴示意。

    女生感激地对他点头,快步小跑离开,等距离稍远了些,她才敢扭头看了一眼,随即打开手机,跟闺蜜分享着那个见义勇为的帅哥。

    而那位见义勇为的帅哥正烦恼地看着那个酒鬼,说道:“你有病吧,喝了酒就赶紧回家,别在路上乱晃,吓到别的女生。”

    萧凛却固执道:“我要吃炒栗子。”

    何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如果楚沁在现场,她一定要狠狠夸赞何崎这白眼颇得她的真传。

    真不知道何玟是不是虐待他了,还是严格命令当他助理就不能吃栗子,不然怎么萧凛在这个时候犯了犟。

    何崎有点后悔了。

    当时自己为什么要过来理这个酒鬼,吃完了饭直接回去就好了。

    眼见萧凛脚步踉跄,何崎手指捏着他的衣服,把人扯到树边上靠着,秉持着送佛送到西的原则,他说:“地址,我给你打车。”

    萧凛觉得口渴,趁机又喝了几口酒,低头缓息,说道:“不回去,我要去买炒栗子。”

    何崎只觉得自己拳头要硬了,伸手去拿萧凛的啤酒:“醉了就不要喝了,只会给人添麻烦。”

    不料萧凛却攥得死紧,硬把饮口往自己唇前送,何崎一个清醒的人,比力气还愣是拉不过萧凛。

    眼见淡黄的酒液倾落,争抢的力道让一部分酒液滑落萧凛唇边,顺着脖颈淌进去,染湿了萧凛的衣领。

    有好奇的路人投来注意,何崎觉得丢人显眼,也就不跟萧凛争了,气道:“啧,随便你吧,你爱去哪买就去哪买,找不到回去的路就直接在街上躺着吧,反正我该尽的义务已经尽了。”

    说完何崎就走了。

    争夺的力道散去,萧凛脸上有了片刻的迷茫。

    几秒后,他把啤酒喝完,扔进垃圾桶里,再次开始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酒意来得慢,上头却很快,萧凛越走越觉得眼前发晕,脚步控制不住地虚浮、踉跄,踩着的仿佛不是地,而是一坨坨棉花,连行走都因为方向感的迷失而左一步右两步。

    路上行人对他避之不及,窃窃私语隐约传进耳朵。

    啊,不想被人瞧不起。

    不想被人议论。

    他们又知道我什么?了解我什么?凭什么对我评头论足?

    身体越来越笨重,下一秒,萧凛脚步一歪,身子就因为失力而踉跄着倒在地上,算不上便宜的外套与西裤皆染上了街道的尘土。

    萧凛还在懵身体怎么自己就倒了,一道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双手扯着他的手臂:“你是真有病吧萧凛?就受了何玟这么大刺激?丢脸死了,快点站起来。”

    萧凛挣扎着顺着力道站起来,努力辨别着来人:“何……崎?你也要买栗子?”

    何崎忍了又忍才没在大街上动手打人,仰头长叹,无奈道:“这个点哪里有人卖栗子啊?”

    萧凛左右看看,认清楚自己身处的位置后,他指着前面的马路说道:“那里,过了、红灯,走个几百米,有个十字路口,有个大爷推着车在卖。”

    这点倒是记得挺清楚。

    没办法,何崎只能半拖着萧凛往前走,怕人摔了,可身子又诚实地往一旁撇开。

    他实在是不想跟一身酒气又不熟的人有肢体接触。

    萧凛呆呆跟着何崎往前走,慢半拍地问他:“你不是不吃吗?”

    何崎烦道:“我自找麻烦行吗?赶紧买,买了之后你赶紧老实回去。”

    何崎语气说不上多好,让看惯他人眼色的萧凛识趣闭嘴,被何崎拽着衣服往前走。

    走过马路,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何崎还真看见一个支着口大锅卖炒栗子的大爷。

    本来何崎以为是萧凛喝多了随口说的,想着走到位置跟他说没有,然后就唬人回去,没想到还真有。

    没办法,何崎只得扯着人走过去,站在离锅两步远的地方问道:“这多少钱?”

    那大爷瞧着得有六七十岁了,戴着一顶款式老旧且褪了色的黑色中山帽,两鬓斑白,肤色被岁月晒得黢黑,爬满皱纹的脸笑眯眯的,倒显得质朴亲切,和蔼道:“十块一斤。”

    一斤?

    一斤是多少?

    十块钱听起来很少的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闻见炒砂的独特味道,原本垂着头的萧凛抬起脑袋,含糊不清地说着:“栗子……这里的……”

    何崎嫌弃道:“知道了。”

    他看向那个大爷,大气道:“要五十块的。”

    大爷听得哎呦一声,忍不住打量起何崎来。

    见何崎穿得西装革履,身旁的萧凛又飘着酒气,大爷心里也有几分明朗,提议道:“这样啊小哥儿,我先称个一斤给您瞧瞧,您觉着行那就一斤买去,觉得不够吃,我再给您添一斤看看份量,成不?”

    何崎觉得是个办法,于是点头道:“可以。”

    大爷从车下掏出一个油纸袋打开,拿一个大漏勺,往里头擓了几勺开好口的炒板栗,抖掉黑色的炒砂,将板栗装进油纸袋里,很快就装了大半袋,往称上一放,骄傲道:“瞧,不多不少刚好一斤,怎么着?一斤够不?”

    何崎没想到一斤这么多,更没想到大爷下手这么实诚,忙道:“可以了,够了。”

    大爷果然如此般一笑,把袋口攥好,又从锅里挑了两颗冒着热气的板栗扒开递给何崎:“喏,带回去该凉了,先尝尝热乎的。”

    大爷的手因为干惯粗活而干燥开裂,掌心还有茧子,看起来不算干净,让从没吃过路边流动小摊的何崎不太想接。

    大爷以为何崎是怕他骗钱,便道:“这俩大爷送的,不唬你们多的钱,尝尝,很粉很香的。”

    话已至此,何崎不好再不接,拿过后将信将疑送进嘴里。

    虽烫,味道却出乎意料的好。

    看何崎一双眼睛登时亮晶晶的,大爷得意一笑:“怎么样?我一早去市场挑的好栗子,自己手工开的口,纯手炒的,包好吃。”

    何崎从不吝啬出于真心的夸赞:“好厉害。”

    下次带沈渚清来吧。

    身边的萧凛始终没动静,何崎主动把大爷扒好的板栗递给他,没好气地说:“吃,你心心念念的炒栗子。”

    萧凛看着何崎,接过栗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

    大爷笑得开心,把那袋炒栗子递给何崎:“十块哈。”

    萧凛自觉摸出手机付款。

    站着缓了这么一会儿,他感觉酒意褪去了不少。

    估计是胃里的酒精消化了,人看着也稍微清醒了点,何崎便松了手,把炒栗子递给萧凛:“现在你满意了?自己打车回去吧,我走了。”

    萧凛付完款接过炒栗子,看着何崎离开的背影,突然想到那张纸条,开口叫道:“何崎。”

    对方转过身。

    萧凛面容平静,连声音听起来也没有带着什么情绪起伏:“此非彼时,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要太相信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