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瞬息莫测
周攸文这反应倒显得是他自己超级开心了。
宋怀瓷莞尔,看着周攸文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给陈若茗打字发消息,无意瞥到的聊天记录尽显两兄弟的日常相处。
光是在先前进校入座的时间里,周攸文就跟陈若茗聊了一整页,藏在顶上的恐怕还有更多。
看起来大多是周攸文在分享,陈若茗一边回应着周攸文的分享一边叮嘱他天热记得多喝水、看管好包包、东西要带齐,像一个操心孩子出门不靠谱的大家长。
宋怀瓷的突然决定再度打了蓝宣卿个措手不及,捏了捏宋怀瓷的手唤回对方注意,低声耳语道:“哥有跟其他人对接时间吗?贸然决定的话不太好,而且何玟那边不知道有没有叫人盯着何崎,如果被他发现何崎跟何镜白一起出去玩……”
未继续说完的话不言而喻,宋怀瓷安抚地轻拍蓝宣卿手背,说道:“并非贸然,只是始终有些事情牵绊着,对不上好的时间,阿崎那边也脱不开身。
但如今事情解决得差不多,莞樟也渡过最需要费心的时候,昨天的公测反响很不错不是吗?加之借着贾浩南散出去的那些言论,如今阿崎已是清者自清,枪手论不久便不攻自破。
尽管是充满气的铁罐,也需要有释放压力、放松紧绷的时候,哪怕只有一天。
至于楚沁那边无需担心,我听镜白说她很期待这天,还埋怨我拖延,到现在都没定下时间,光在嘴上说着吊她胃口。”
蓝宣卿眼中浮现忍俊不禁的笑意,宋怀瓷也随之扬笑,跟他咬起耳朵,说着两人的悄悄话:“今晚我同他们说上一句,他们愿意腾出时间的。
何玟那边无需担心,他空不出人手心力的,尽管他有所预防也闹不出什么动静,顺势而为即可。”
蓝宣卿自然是相信宋怀瓷的:“嗯,我相信哥,大家都累了,难得有机会,一起聚聚也好。”
他低下头,看着被自己牵着的手,目光描画过纤长漂亮的指节,说道:“就是很意外,没想到哥会想着带上萧凛一起去。”
宋怀瓷跟随蓝宣卿的目光一同垂眸,看着眼前两人紧密相牵的手,他的心跟着平静,抛去从前复杂的勾心斗角、虚与委蛇,如今平淡的安稳就像温柔乡,反倒令人难以脱离。
拇指随心而动,摩挲着蓝宣卿的指节,解释道:“他也很辛苦,我没有跟他提及什么,只是让他注意配合,他却能明白我言中之意,多次做出反应,牵动何玟,他做得很好,就是过于压抑本心了,这次一起出去走走也好,算是对他的嘉奖。”
蓝宣卿没怎么见过萧凛,印象最深的一次还是那次在酒会上代表何玟出面,言谈有度,举止得体,整个人透着一股距离感和孤傲,却能弯下腰向其他公司代表问好。
或许是出于某种同病相怜的欣赏,蓝宣卿在对方身上看到了同为打工人的熟悉感。
啊,就是那该死的命苦感。
“他确实有能力,哥有想之后把他留在身边用吗?”
宋怀瓷却是摇头,神神秘秘道:“他不该在我这里屈就,他应该走到适合他的位置。”
蓝宣卿不理解地看过来:“怎么会是屈就?你可以招个助理,我也挺欣赏他的,感觉会是那种麻溜不多话的类型。”
清风从开阔的操场拂来,吹动那头细软青丝,配上蓝宣卿清冽平淡的气质,宋怀瓷来到这里后头一次觉得,一个人就算顶着这样一头束都束不起来的粗陋短发,竟也能如此标致好看。
老古董宋怀瓷到现在还是接受不了这个时代人人将受之于父母的乌发割舍的行为,有讳孝理之衷,难佩冠带,与不衫不履何异?
但……在他眼中,蓝宣卿又有些不同。
气质干净,生活方面很精致,会用心装扮自己居住的公寓,卫生间的洗脸台上有很多护肤品。
身上时常也带着一种浅淡香气,这些味道宋怀瓷在蓝宣卿家里闻过,有时是沐浴露的,有时是洗发水的,有时又是洗衣粉的。
就算剪了一头在这个世界称得上常见或正常的粗鄙短发,也难抵那副宋玉貌,难污其敬重父母之孝心。
宋怀瓷抬手替他挡去风口,轻声道:“是屈就的,我若真的把他归我所用,那么他只会是‘私户’,而不再是说出去好听且显身份的董事长助理。
依萧凛的性子和能力,他更应该自己做主,发挥自己的见识和经验,去主导或襄助,而不是被我擅自留在身旁埋没光彩。
我相信他在何玟身边的两年肯定不是一个「花瓶」,况且我身边的人手已经够用了。”
最后这句话蓝宣卿不敢苟同。
有时候周攸文和沈渚清都恨不得一个掰成三个人用了,就算现在熊浣也加入了,该忙的时候还是给蓝宣卿一种人手不足的感觉。
不过,既然宋怀瓷都这么说了,萧凛也算是他使了心思招来的,怎么处置安排就由宋怀瓷去安排吧。
主持人那青涩而激昂的声音中断了两人的悄悄话:“在结束我们激烈的男女组一百米后,相信出来的成绩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但这只是开场,别灰心别懊悔!接下来开始男女组四百米短跑,先欢迎男生组的运动员们上场!”
周攸文始终竖着耳朵留意着场上情况,听见四百米短跑开始,他立刻放下手机,招呼各自分神的三人:“来了来了,温暮要上场了。”
沈渚清是被周攸文一阵猛拍胳膊疼回神的,一把将人扒拉开,呲牙咧嘴地捂着胳膊,掀起袖子一看发现红了一片,气得沈渚清去掐周攸文后脖颈:“你有病是不是?把我当沙袋打?也不知道收着点。”
周攸文疯狂弯腰挣扎,试图逃离沈渚清的魔爪,狡辩道:“我看你不理我,还以为你睡了,我好心叫你,你还怨上我了。”
沈渚清差点被这蹩脚的理由气笑了,说道:“我也让你睡一觉好了,痛一会儿就永远醒不来的那种。”
宋怀瓷在听到主持人的广播声时便看向操场,很快就看到入场的少年。
心有所感般,对方也扭过了头看过来,可所处的角度受限,他便脱离了其他人热身的区域,往赛道处走了些,这才看到看台上的宋怀瓷。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开心再也掩藏不住。
他意识到宋怀瓷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似乎在等着他上场。
可紧张随之而来。
我能超常发挥吗?
能拿到第一吗?
能让他们看到我平时的努力吗?
会不会辜负他们这次特意过来的期待?
周攸文的声音隔着不算近的距离清楚传进温暮耳朵:“温暮!加油哦!我看好你!别紧张啊!”
温暮怔住,心脏跳得厉害,含蓄的红霞争先恐后漫上耳廓,叫他匆匆移开视线,不去看那一双弯起来的桃花眼,开始通过热身转移注意力,试图让自己能在此刻变得透明。
虽然自己刚刚在上场前已经热过身了,但是现在温暮觉得好像应该再热一遍。
脑海里再次回荡起刚才周攸文的声音。
好大声啊。
之前路峻霖给他喊加油的时候,声音有时会被身边的加油声淹没,就算路峻霖喊得脖子都红了,似乎都没周攸文这次来得明亮。
还是在赛前,最没人呐喊的时候,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晰。
沈渚清的声音随之响起:“喂,温暮!加油!”
内敛的小孩没见过这场面,一时间觉得全场的目光都向自己聚集,就算是在比赛的时候都没感觉这么引人注目。
一道不算熟悉的声音也在其后为他喊了加油:“加油温暮。”
比起周攸文和沈渚清,这道声音相对小了些,但依旧被温暮听到了。
是……那个哥哥吗?
那个哥哥喜欢的人。
温暮借着热身的动作回头看向观众席,比那些好奇的目光先来的,依旧是周攸文热情的招呼。
不愿冷落他的用心,温暮稍显含蓄地对周攸文笑了笑。
收到回应的周攸文更有劲儿了,朝温暮做了个加油的动作,幅度很大,就差当场站起来,还不忘带动旁边的宋怀瓷向他招手。
温暮觉得有趣,原本客气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点头示意。
这一次,温暮再次看向坐在宋怀瓷身边的黑发青年。
他的表情很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暮说不清的清贵气质。
这种淡漠跟旁边的宋怀瓷周攸文形成格外鲜明的对比,却抵不住对方长相帅气。
就是那种班里女生常说的高冷帅哥,之前温暮不懂是什么概念,甚至跟路峻霖吐槽过,觉得那样冷着一张脸的人能好看到哪里去,跟他们那数学老师一样,想接近都会觉得讨厌的程度。
但是在他看见蓝宣卿的时候,这个想法发生了改变。
虽然看起来确实冷漠不好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跟臭着一张脸一样,但也并不是想象中那种没有人情味儿的假模假样。
就有像他的性格本来就是这样,表现出来的就也是这样,不屑为了迎合别人而做出贴合环境氛围的改变。
难怪他会喜欢他了。
难怪沐语哥哥会说这个人不坏,是个有礼貌有分寸的人。
“接下来,有请各位运动员就位。”
蓝宣卿看向宋怀瓷:“哥不表态吗?”
宋怀瓷放下手,看着一步三回头的温暮,那份期待不难发觉。
他说:“这样就够了,压在身上的期望和注视过多的话容易变成负担。”
温暮走到自己的跑道,弯腰屈膝时,膝盖熟悉的位置发出一声脆响,再次传来短暂不适。
这不禁让温暮越发不安。
虽然这几天因为运动会的准备,妈妈日常定的训练目标没有那么严了,药自己有在坚持上,运动后的热敷缓解也做到了,但毛病还是在反复作祟,不见好转或缓解。
温暮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奔跑已经不像以往那样自由轻松了,像有什么东西束着压着,让他逐渐迈不开步子。
明明自己有在努力,有在希望情况变好哪怕一点,但就像陷入了什么「瓶颈期」。
他奔跑的姿势开始不标准,速度开始变慢,母亲和老师看他时眼中总带着失望或可惜。
结束一天疲惫的训练和课程,等待他的不是鼓励和软语,而是母亲的严格。
他明白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子,就算努力学了、知识拼命记了、课后辅导班上了再上,考试的时候依旧会一次又一次的发挥失常,试卷上总是布满刺眼的红叉和批改。
就好像……体育和短跑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出路」,是他变好的「希望」。
母亲为此投入了很多精力和金钱,到处托关系,找靠谱的教练对他进行专训,渴望他能变得「正常」,不要比别人落后一步,让人家瞧不起。
似乎只要在跑道上一遍遍努力,一次次拼命地奔跑,不需要想什么,尽情挥洒热汗,直到被专业教练看上,踏上赛场,那他这辈子就活到了。
但舒缓肌酸的疼痛是旁人无法想象和代劳的,正在发育期的关节在每日反复超负荷的训练和母亲的期盼和压力中一点点磨损。
上次的第一名,是他尽了最大最大的努力才争来的。
几乎是脚步刹停下来的一瞬间,那熟悉的痛便找上了他,让他几乎无法行走,像个卡顿的机器人。
他也曾询问过母亲的意见,希望能通过她的经验给他带来什么缓解眼前「困境」的治疗或方法,但母亲看过后觉得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运动过度造成的肌肉酸痛而已。
他很怕。
很怕哪天突然不能跑了,那他就是一个「废人」,是个没有出息没有出头的「垃圾」。
很怕迎接他的不是安慰和理解,而是铺天盖地的指责与斥骂。
很怕在他反复跑过的跑道上摔跤,再也站不起来。
之前路峻霖在的时候跟他说过这么一句话。
他说:“没关系啊,要是你摔了,我就第一个冲过去把你扶起来,陪你一起跑到终点,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其他人的嘲笑和评价的。”
可是路峻霖,现在你不在了,我又开始怕了。
我真的很害怕面对那些期待消散的那一天,我是不是也算辜负了这些付出?
他温暮从来不是一个压抑的性子,想要按照自己的心意正直地活着,不畏惧其他人的目光,不追逐随波飘荡的浪流,能够因为自己的勇敢和真恳而挺直腰杆。
只是后来,他不想给母亲、给路峻霖、给舒沐语带去麻烦,他就学会了退让和忍耐,尽量不跟其他人起争执,不让自己的「冲动」变成他人为自己收拾残局的困扰。
温暮用力捏了一把膝盖,试图通过外力让它内部不要再疼痛,凌乱担忧的思绪掺杂着从昨天起便久久未散的焦虑,叫他听不到裁判的准备,直到那一声哨声唤醒潜在的肌肉记忆,未等他回神身体便先跑了出去。
他依旧记得保持体力,调整呼吸,匀速冲在前面,像一支箭,瞬息间便拉开了跟身后人的距离。
膝盖好像不痛了。
这算是几天里他得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不会跟他练习和训练一样才迈开第一步膝盖就止不住的发痛,这说明他还有足够的余力和自信来应对剩下的跑道。
“太厉害了!加油!!温暮!!加油!甩开他们!!”
“加油小子!冲啊!”
“加油!”
周攸文他们的加油声格外响亮,尽管耳边是吹啸的风,但温暮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下意识想扭头去看,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不能分神,要专注看着前面的路,要好好调整呼吸,预留足够的体力冲刺。
跑过两百米了,时间应该只过去二十来秒吧,可以的,足够了,只要保持这个速度就可以拿下第一名。
突然,一阵锐痛直钻骨缝,就像有人拿着一把电钻枪往膝盖骨里钻,难以忽视,随之而来的是膝盖无法屈伸,使温暮在奔跑中骤然失去平衡,重重扑摔在地上,顺着惯性滑出去一小段距离。
顾不得摔倒的疼痛,僵硬弯曲的膝盖带来的疼痛几乎无法忍受,想要爬起来重新奔跑的心思消散,温暮只能侧身抱住腿,试图通过抬高膝盖或伸开小腿来缓解疼痛,但都无济于事。
直钻神经的痛甚至逼弯了他的腰,紧紧蜷缩着,忍受这份突如其来的疼痛。
若抛去胸腔内剧烈跳动的不安,在躲进阴影里“逃避”的一瞬间,温暮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
有母亲得知情况后喋喋不休的怒其不争,不依不饶,固执地持着自己片面的见解,让人心烦得很。
有教练面对自己时意味不明的惋惜眼神,总让人摸不着头脑。
有邻居自以为窃窃私语的议论,随意对他人进行评价和指点,似乎自己是掌控他人命运的神。
亦有对自己的无尽懊恼。
是不是刚刚热身做得不到位?是不是起步的姿势不对?是不是奔跑的姿势不对,导致扯到或扭到哪里才造成这种局面?
耳边是看台处的惊呼嚣嚣,眼前似有路峻霖跑过来的身影,可更多的是他倒在留有太阳味道的塑胶地上,独自面对膝盖无法动弹的无措和恐慌。
好痛……好痛……
我的腿伸不直,动不了了。
怎么办?我是不是就这样了?
我得怎么做才能缓解?
怎么办?
路峻霖,我该怎么办?
剧痛摧打着大脑,叫温暮瞬间失去了判断与思考的能力,只剩即将面对失望的局促。
直到一双手将他的“龟壳”掀开,一道声音突破自责传入耳朵:“温暮,站得起来吗?摔到什么地方?感觉哪里痛?”
自己慌乱而粗重的喘息声在耳边无限放大,温暮下意识抓住伸来的手,用颤抖的声音说着:“膝盖,膝盖打不开……我的膝盖好硬,打不开…好像错位了,我的腿也伸不直了……”
他不敢抬头,害怕对上的会是一双失望的眼睛。
这种情况没人敢轻易碰他,眼见温暮终于有反应,束手无策的校医这才赶忙为他查看伤势。
那只被他慌乱牵着的手用力回握他,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了耳边,掩去那些因为好奇想吃瓜的议论。
“好温暮,别怕,没事的。”
校医在发现温暮的膝盖连带小腿都是僵硬无法动弹的情况后,立刻叫人拿了冰袋过来敷在膝盖处,说道:“这种情况得送医院了,他整条腿都打不开,按照我的经验判断有可能是半月板或者膝盖关节出问题了。”
蓝宣卿皱起眉,看向地上的温暮,被对方紧紧抓着的手能清楚感受到他因为疼痛而发抖的指尖。
半蹲在一旁的宋怀瓷立刻做出决断:“好。”
沈渚清没有耽搁,宋怀瓷话音刚落,120的急救电话便拨了出去。
周攸文在这种时候自知帮不上什么忙,没有擅自出手添乱,只能担忧地看着温暮,对赶过来的班主任说道:“温暮有没有带书包或者什么东西过来,您带我去取,顺便通知他家长来医院。”
他看向沈渚清,沈渚清对电话那头说明情况和位置,转头对周攸文说道:“A市济民医院。”
周攸文便对班主任说道:“让他家长赶过来A市济民医院。”
跟宋怀瓷对视一眼,对方朝自己点点头,周攸文便跟着班主任去班级里取东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