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放过文盲好不好

    次日,再次趴在桌子上将就了一晚的宋怀瓷只觉得脖子酸痛,低不得也抬不得,格外折磨人。

    下楼跟李姐一说就被笑话是落枕了,是睡眠姿势不太好导致的,用冷毛巾给他敷了一会儿,结果还是不见好。

    宋怀瓷活动受限,困扰不堪,整个人都没了精神头,早餐没吃多少就歇了,衣服也只是上楼随手穿了件黑衬衫,长度开始披肩的青丝被随意梳拢,扎成一个低马尾。

    吴叔将人送去公司的路上,宋怀瓷也算是体验到什么叫半身不遂,从脖子连带着上半身都僵硬不动,十分板正地坐在后座。

    直到下车,宋怀瓷都始终将上半身化作不动产,以一种略显诡异的人机感走进公司。

    熊浣走出地铁站,一路打着哈欠到达碧上,刚进公司就看到前头的宋怀瓷,面上一喜,小跑着靠近,叫道:“老大。”

    宋怀瓷脚步停驻,等着熊浣跑到身边,他才艰难地小幅度转动脑袋,睨视熊浣,笑容都带着浓浓的不自然。

    熊浣看着眼前处处透着异常的宋怀瓷,问道:“老大,你这是怎么了?”

    宋怀瓷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落枕了。”

    熊浣回以可怜的眼神,跟宋怀瓷一并走向电梯,说道:“老大,我的事谢谢啦。”

    宋怀瓷习惯性想摇头,可脑袋一旦活动出舒适的范围就会引起酸痛,让他不得以顿了动作,回道:“无妨,皇子犯法亦罪同庶民,你需要这份公正。”

    此言一出,熊浣有了片刻愣神,紧跟在宋怀瓷身边,不经意般说道:“下周就要一审了,老大,如果我说我不想面对,不想当众说出那些回忆,不想去听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诡辩推卸呢?”

    宋怀瓷看了看四周上班的员工,脚下步伐一拐,走向一处无人走动的角落。

    熊浣没想到宋怀瓷会突然改变路线,没有任何预兆,使熊浣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才匆忙调转方向,跟上宋怀瓷。

    走到墙边,宋怀瓷艰难地转过身,说道:“你可以因为顾虑而退怯,可以因为痛苦而撤案,世上并不会缺少你一份勇敢。

    不过凭我独见,孤独煎熬已是过去,接下来的任何时候,渚清都会陪伴你。”

    熊浣没想到宋怀瓷会这么说。

    本着玩笑试探说出的话却被认真回应了。

    宋怀瓷摸向口袋,掏出一根棒棒糖,是出门前杜姐塞给他的,说是她儿子从德国带回来给她尝尝鲜的。

    宋怀瓷把棒棒糖递给熊浣:“那份折辱旁人难以想象,惟愿汝今后顺遂,莫使恶人窃哂嚻嚻。”

    如果可以,再坚强一点。

    这条路并不好走,需要你再顽强一些。

    重新亲耳直面那份屈辱必然是痛苦的,这之中选择无需旁人做主。

    熊浣看着宋怀瓷递来的棒棒糖,忽而绽笑,伸手接过,不客气地撕掉外头的包装袋,将黄绿交织的圆形糖果送进嘴里,叼着绿色棍身,吊儿郎当地说道:“放心吧老大,我开玩笑的,这么好的机会咋可能不抓住。”

    “你们躲在这说什么呢?”

    周攸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冷不丁冒出这句话把熊浣吓了一跳。

    他一把揽过周攸文,捏捏他的脸颊肉,说道:“哎呀,周攸文,好久不见,让哥哥看看,怎么好像胖了呢,手感都变了。”

    周攸文好一通挣扎,转而溜到宋怀瓷身边,揉了揉自己的脸,据理力争道:“若说我这种叫长身体。”

    随即,周攸文想到自己前来的任务,拉开帆布包,拿出一盒两只装的蛋挞递给宋怀瓷,说道:“老大,这是我干妈让我带给你的,很好吃的。”

    熊浣闻到蛋挞的味道,又看看周攸文的帆布包,忍不住唇角抽抽,道:“为什么要放在帆布包里面?”

    也不嫌油,到时候拉开包都是味儿。

    周攸文理所当然道:“好带啊。”

    熊浣无言片刻,给周攸文竖了个大拇指:“行,还得是你。”

    宋怀瓷接过方盒,笑道:“无功之人倒受之有愧了,代我多谢令慈。”

    在周攸文眼里,自己老大自然是顶好的,当即反驳道:“怎么会!老大很照顾我,干妈也说了,是为了谢谢老大平时总带着我。”

    宋怀瓷拍拍周攸文的脑袋,无奈道:“激动甚么,我愧收就是了。”

    熊浣忽然想到上次宋怀瓷让沈渚清代传的话。

    现在时机应该到了吧?

    熊浣便开口道:“老大,你上次让渚清带的话我收到了。”

    宋怀瓷看他,笑道:“我知晓。”

    熊浣就这样看着宋怀瓷,期待等着对方向自己坦诚解惑,但宋怀瓷就只是这样笑眯眯地看着他。

    ?

    熊浣以为宋怀瓷忘了,试探性提示道:“就是那个什么勿自愁那个。”

    宋怀瓷小幅度地点头,说道:“传到你耳中便好,他做事我向来是放心的。”

    ??

    啥意思?接着说啊。

    就没了?

    站在旁边的周攸文就这样看着两人大眼瞪小眼,茫然问道:“咋啦?咋啦?发生什么了?”

    见宋怀瓷没理,他又去扒拉困惑的熊浣,一副生怕瓜跑了的着急模样:“咋啦?怎么了?”

    宋怀瓷只是静静笑看同样迷茫的熊浣,心中暗叹:看来舒兄那种法子并不是对谁都适用啊。

    无奈,宋怀瓷只能再次给出提示:“水中窥月迷,顽次攀瓦脊,答自呈卷中。”

    啊?什么丸什么几?

    怎么结尾还是答自呈卷中?这是全国谜语统一收尾吗?

    宋怀瓷说完也没管原地烧烤的熊浣,带上飘散着诱人香味的蛋挞径直离开。

    周攸文这个看看那个看看,一时做不出选择,只能犹豫地站在原地,目送宋怀瓷走进电梯。

    下一秒,他被熊浣揽过去,一块凑在墙角说起悄悄话:“周攸文啊,你比我先在老大身边,按你的看法,你觉得老大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攸文被揽得紧挨着熊浣,近到得以闻见对方锁骨处传来的淡淡香水味,不由羞怯,语气僵硬道:“就…就是字面意思啊。”

    熊浣面露烦恼:“唉,不是我说,就不能放过我这个文盲吗?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好吗?没再多的线索了吗?全世界那么多书,我去哪找啊?”

    周攸文认真回想着宋怀瓷刚刚的话。

    在他看来挺好猜的啊,真就是字面意思啊。

    周攸文提示道:“写出来可能就好猜点了?”

    熊浣撇撇嘴,觉得麻烦:“其实就中间那句我没捋懂,但「答自呈卷中」,难不成是在什么宣扬成功人士的杂志上有提及过?但是这样的人也需要‘偷’宋怀辞的身份吗?”

    周攸文听到这话立马拧起眉心护起短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叫偷啊?老大不是这种人。”

    如果能选择的话,周攸文不认为宋怀瓷会选择用别人的身份活着。

    万一对方是因为自己的选择而死的呢?

    熊浣见状拍了一下周攸文的胸膛,安抚道:“我打个比方而已,你上什么火呀。”

    熊浣将开始抗拒跟他勾肩搭背的周攸文挟回来,脑袋堪堪抵着脑袋,说道:“咱不说玩笑了,哥哥我问真的,你肯定知道什么内幕,跟我说一下嘛,中午请你吃饭。”

    熊浣长得俊秀,现在又将那头银白发染了回来,唇间叼着糖棍,放荡不羁的语调依旧难掩那种由内散发的日系少年感。

    凑得近了再瞧那副优越清爽的五官,模样更为惊艳。

    周攸文觉得自己肯定是被熊浣身上的香水熏得晕乎乎的,这才一时败了阵,松了口:“真的就是字面意思,你去查查就知道了,老大已经说的很直白了,都说次在瓦脊上了。”

    害怕自己透露太多宋怀瓷会跟自己生气,周攸文说完就撇开熊浣的胳膊跑了,徒留熊浣在原地反应。

    楼上,宋怀瓷将蛋挞放在桌上,走到落地窗边给舒沐语打去了电话。

    电话接通,传来舒沐语的声音:“喂,怀瓷,昨晚休息的好吗?”

    其实不太好的,回到家还加了班,整理了需要用的资料和会议重点,等他有困意的时候都已经五点了。

    但这种事肯定不会实话实说的:“还不错,今日小温如何?手术可还顺利?”

    舒沐语站在病房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温暮,说道:“手术已经做完了,一切顺利,我早上六点过来的,七点二十进的手术室,刚出来不久。”

    听闻一切顺利,宋怀瓷放心许多,问道:“那……之后?”

    女人半蹲在病床边,用一个小本子仔细记着医生刚刚说的护理事项,时不时跟温暮说上一两句话。

    舒沐语离得远,不知道女人在说什么,温暮也始终别着头没有理会。

    这种情况,作为一个外人,舒沐语也无法插手,只能让母子两人自己去化解这份矛盾隔阂。

    “医生说小温现在还年轻,这种关节性的恢复力比成年人强,差不多六七个月就可以好个大概,进行一些不太剧烈的运动了。”

    宋怀瓷了然:“如此便好。”

    舒沐语想到刚刚医生嘱咐的那一大串东西,眼里多了些愁色:“但前期得费心一点,这段时间要注意不能动到伤腿,不能下床,近一两周在医院观察情况,如果伤口恢复不错的话就可以出院,转到家里静养,但还是不能乱走乱动。

    等后面能拆线了,卸掉固定支具就可以开始恢复腿部活动了,但要的时间会比较长,有一些比较严重的还得去康复中心定期做康复训练,前后得要三四个月,这个过程要看小温自己能不能坚持撑住了。”

    宋怀瓷不解:“舒兄何出此言?”

    舒沐语解释道:“医生说术后每天如果没有进行基础的肌肉激活,静养期间可能会造成肌肉萎缩松弛,失去一部分行动能力,中间恢复起来就会有点麻烦。

    脱离支具后走路也会有点费劲,会感觉跛脚,得用拐杖辅助,慢慢一点点受力,听说有一部分人会在这段时间里放弃康训,因为看不到行动好转的希望,觉得自己之后都好不了了。”

    宋怀瓷不太理解:“愚弟不明,既然医师都有前言,为何不遵医嘱配合?为何不给身体一些自我缝补的时间?又为甚么要放弃自己?”

    这在宋怀瓷看来是很愚蠢的行为。

    若当初自己不是一剑毙命,宋怀瓷定然会拼命抓住那一线生机,就是吊着一口气也要爬到有人烟的地方去,换取被救助的机会。

    舒沐语摇摇头:“怀瓷,或许在你看来是这样的,但事实情况会因为其他因素而变的复杂,不同的家庭、不同的生长环境,他们所考虑的事情也不一样。

    这不是放弃,是觉得自己耽误了,觉得自己像个负累。”

    好歹也跟温暮认识了两年,舒沐语或多或少是了解温暮性格的:“而小温很懂事,心里想的事情就会比较多,也很看重每次比赛,这次失误对他来说,各方面的压力和负担都很大,学业上也会受到一部分影响,他心里肯定是想尽快恢复训练和学习的。

    但说到底还是伤筋动骨,有些东西急不来,康复的时间拖得越久,小温心里那股劲就散不掉,久而久之他就会憋着跟自己较劲,这很影响他的生长。”

    原来如此。

    能妨碍到他奔跑的「负担」已经被卸掉,如果能尽快恢复行动,投入训练,是否能重新追上曾经的自己。

    宋怀瓷望着蓝天远处形状各异的云朵,心道:这样想来,昨日那医师和女人的话还是给他带来了些影响的。

    面对这个略显沉重且变化未知的事实,舒沐语心里或多或少还是受了些影响,让他对这个正直含蓄的少年生出怜惜。

    他想要的、想做的、想成为的,舒沐语都明白,所以他总是鼓励温暮去做。

    像他第一次出手维护路峻霖那样,像他在巷子里勇敢保护路峻霖那样,像他因为担心路峻霖而不再收敛自身锋芒那样,像他遵循自己内心,为宋怀瓷仗义出头那样。

    去保护想保护的人,去做想做的事,去成为想成为的模样,不刻意收敛自己的正义和勇敢,向阳而生,这样才应该是一个少年最该有的青春样子。

    但现在,他身上和心理上承担的压力都太大了。

    半晌,舒沐语还是没能忍住那一声叹息,道:“怀瓷,我更希望他能活出自己的颜色,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家长过重的期望本质上并不该是孩子未来的目标。”

    宋怀瓷静静听着,听出舒沐语话里藏不住的担忧,他便宽慰道:“舒兄,勿远忧,岂闻前汉有将军,百骑袭百里,少侯世无双,傲言方略耳。”

    那位后世闻名的冠军侯舒沐语怎么会不知道,英勇骄傲,连当时的汉武帝都是那样偏宠他,信任他,重用他。

    舒沐语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放下忧虑:“我明白,只是我的心事在作祟而已。

    真是惭愧,还要你反过来安慰我了。”

    宋怀瓷一声轻笑传来,说道:“昨天我答应要给小温的礼物还没送出去,等他出院再带过去送他吧,就当是我的祝福。”

    舒沐语望着往这边看的温暮。

    他的腿被抬高,固定在特定的角度,身上的病服带来一种无名的压抑感,却盖不住其眼睛里盛着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跟舒沐语对上视线时,少年的眉心便扬了起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欢高兴,一如上次见面时的开怀模样。

    舒沐语跟着笑起来,温声道:“他会很开心的。”

    今后都会的。

    作为哥哥,怎么能让弟弟一个人承担压力呢?

    舒沐语昨晚回去后已经细细打算好了。

    如果是最坏的结果,温暮这辈子都跑不了短跑了,到了连其他田径运动都没办法参与或训练的地步,学业上也因此受了牵连的话,舒沐语打算动用自己的关系,给温暮找个适合的大学上,以他个人资助。

    如果温暮自己决定不上大学了,要帮衬着家里,选择缓解母亲养家的压力,舒沐语就把自己那家酒馆盘给他,是继续做酒馆,还是重新装修干别的,舒沐语都会负责其中所需要的钱,直到正式开门经营。

    但要是往好的方向看,温暮能有重新奔跑的能力,愿意重新上场,愿意继续短跑,那么舒沐语就给他找个更专业的教练,由教练一手负责温暮的日常训练和各种适合他的比赛,不需要旁人插手,安排额外的任务。

    正如他昨晚打算时,林熙悦陪在身旁商量时说的这么一句话:“小温这么一个善良纯真的孩子,未来怎么能就这么耽搁了呢。”

    因为我见识过你品性深处开出来的花,所以我明白它的珍贵和美好,深刻明白没吸收到养分的花是会枯萎的。

    小温,哥哥希望你能尽情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