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司徒赵温
御榻之上,双十年华的汉家天子,整个人像被钉在龙椅里。
刘协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半句能回击的话。
那件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正统外衣,已经被阶下之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层一层剥了下来。
偏偏曹操又没有把它踩碎。
他反而用更大的东西,替天子重新披上。
万民。
社稷。
天下。
这三个词,比龙椅更重,也更冷。
曹操仍保持着长揖之姿,一动不动。
他不说话,也不起身。
宽大的玄色广袖顺着臂弯垂落,平平整整铺在殿内青砖上。
那副弯下去的脊背,硬是在空旷的崇德殿里横出一道峻岭。
无人敢越。
满朝文武连换气声都掐断了。
高阶旁的错金铜炉中,一截烧尽的檀香悄然断落。
“扑簌。”
轻得几乎听不清。
可落在此刻,却像砸在每个人心头。
刘协僵坐在那张过分宽大的龙椅里,目光死死锁住阶下那道身影。
他的手指抠住御榻扶手上的雕龙纹理,指甲缝里隐隐作痛。
往事从来不受人控制。
当年洛阳大乱,西凉军的马蹄踏碎宫门。
董卓佩剑着履,大步跨入殿中。
甲士刀尖上的血还没有滴净,宫闱里的惨叫声,连高墙都遮不住。
那等狂悖无礼,是明火执仗的杀伐。
是刀。
是血。
是把皇权的脸面踩进泥里。
时移世易。
今日站在阶下的曹孟德,手握十万得胜之师,麾下兵马比当年的西凉军更强。
可他不拔刀。
他偏偏要在满朝文武面前弯下腰。
用一番无懈可击的“万民之论”,替皇权留足体面。
这份体面,外面裹着名正言顺的礼法。
里面却全是改换格局的锋芒。
吃下去,憋屈。
不吃下去,连命都未必保得住。
然而,也正是这种保全礼法的做法,让刘协在几乎窒息的逼压中,寻到了一寸喘息。
曹操所求,不是废立天子。
他要的,是这满朝百官,从今日起彻底认下他的执棋之权。
当然,和往日的囚禁天子,自己来决断不同。
得有自己这个天子的认可,那才是真正的认可。
刘协的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
原本死死抠住木雕的手指,终于松开少许。
指端留下一圈白印。
帝王学最难堪的一课,便是顺势低头。
刘协心里清楚,不管阶下那位说的是肺腑之言,还是逢场作戏,话已经逼到绝角,台阶也已经递到脚边。
若天子不接,曹操下不来台。
这满殿公卿,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若由皇帝亲口去附和一名权臣的僭越之论,史书上一笔写下,便是一代软弱亡国之君。
这个名声,谁背谁沉。
刘协的视线迅速越过曹操仍未抬起的脊背。
自左至右,扫过文官前列。
这满朝的颍川名士、汝南故旧,平日里高谈阔论,一个个都能把忠义二字说得天花乱坠。
可到了此时,竟无一人敢迎上天子的目光。
所有人都把进贤冠压得极低,只盯着自己的官靴尖。
这谁敢接?
谁接,谁就要站到曹操和天子之间。
一个答不好,便是粉身碎骨。
刘协的目光最终停在队列前首。
那是六十三岁高龄、须发皆白的司徒赵温。
此老历经三朝,位列三公。
平日最重礼法,为清流魁首。
此时用来做破局的挡箭牌,再合适不过。
冷空气顺着鼻腔灌入肺腑。
刘协挺直本就单薄的胸膛,强撑起君王威仪。
他开口时,声音略带沙哑,字句却吐得清楚。
“赵司徒。”
“可觉得司空所言,是否有理?”
这一声不轻不重的问话,在空幽殿梁间来回折返。
像一柄小锤,直接敲开了封冻已久的冰面。
周遭官员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到这位汉室老臣身上。
无数双眼睛里,藏着各色试探。
有人盼着老司徒据理力争,保全汉家威风。
也有人只盼他赶紧服软,别把火烧到所有人头上。
赵温立在原处。
枯瘦的双手握着那方莹白象牙笏板,袖口处带着清晰的颤意。
朝局的更迭,其实只在老翁一念之间。
他没有迟疑太久。
脚尖微动,官靴跨出文臣班列那条齐整白线。
老司徒步履蹒跚。
他走到大殿正中,停在曹操身侧三步开外。
出乎许多汉室死忠官僚的预料,赵温并没有拿出史书里常写的那种宁折不弯的清流傲骨。
他将笏板向上举平。
腰身对准高阶上的御座,深深一拜。
“曹司空所言甚是。”
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平缓铺开。
“为臣者,当替天子分忧。”
“所论君民之道,亦具大理。”
“古之圣贤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天下休戚,系于万民。”
“司空此论,正合此理。”
只此一句。
赵温身后数十名朝臣眼底,齐齐露出错愕。
抽气声接连响起。
原本站得笔直的队列边缘,终于有了细碎骚动。
那些以汉室正统为圭臬的老学究们,互相对视,眉宇间全是骇然。
堂堂三公之一,四海清流的表率,竟在廷议之上公然引用古圣先贤之训,去为一名权臣剥夺君权的言辞背书。
这不是寻常附和。
这是清流魁首亲手递梯子。
那条维系百官对抗曹府的防线,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塌下了至关重要的一角。
朝堂上的较量,从来不是比谁喊得响。
赵温老于世故,看得远比那些激愤少壮官僚更深。
与其抱着空泛忠义去蚍蜉撼树,惹来杀身之祸,不如保全最后一点文朝法度的元气。
借古圣先贤的“君轻民贵”之说,为曹操抬轿。
既不损儒家颜面,又顺了曹操心意,更把天子从水火里全须全尾地摘了出来。
这才是老臣的厉害。
不争一时气节,先保一线余地。
有了清流魁首这块现成的垫脚石,御座上的刘协终于松了一口气。
紧绷的背肌缓缓放下。
天子略微颔首,语调也随之平稳许多。
“朕亦是如此看。”
他端起声气,朝阶下一抬手。
“司空请起。”
青砖上响起衣袖摩擦的窸窣声。
曹操这才直起那副宽厚腰背。
双手自地砖上收回,将双袖交叠,规规矩矩敛于胸前。
他的视线自下而上抬起。
与高高在上的刘协隔空一触,又很快收回。
没有多余言辞。
也不需要再表忠心。
君臣二人隔着数十步玉阶,便在满殿文武的眼皮底下,结结实实完成了一次权力版图的再确认。
这是一场看不见刀光的收权。
曹操立住了自己“万民重于帝王”的根基。
天子捏着鼻子,认下了这个结论。
百官再想翻盘,已经没了借口。
端门外烧掉的信件。
崇德殿里跪下的三公。
还有曹操这一揖不起后,被迫低头的满朝文武。
从今日起,这许都朝堂的天,或许便要换了颜色。